“回来了。”沈砚舟说。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又像是说了太多话之后嗓子废了。两个字,和以前一样短,但他声音里的沙哑,凌烬听得清清楚楚。
“嗯。”凌烬说。
他本来想说很多话——想问你去哪了,问你做什么了,问你有没有受伤,问你为什么迟了一天。但他看到沈砚舟站在面前、活生生地站在面前的时候,那些话就都不重要了。回来了就好。迟了一天也好,迟了两天也好,回来了就好。
沈砚舟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御案上。是一个油纸包,不大,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捆着,外面还沾着一些灰尘。油纸上洇出了一些油渍,颜色发黄,看起来是包了很久的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一路带回来的。
“这是什么?”凌烬问。
“打开看看。”
凌烬解开麻绳,拆开油纸。里面是一块糕点,方方正正的,表面撒着芝麻,烤得金黄,已经凉了。不是京城的东西——他没见过这种糕点,形状、颜色都和宫里御膳房做的不一样,闻起来有淡淡的桂花香和蜂蜜的甜味。
“路上经过一个镇子,看到有人卖。”沈砚舟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好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听说很好吃。”
凌烬看着那块糕点,看了很久。他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赶了那么多天的路,风尘仆仆,也许还受了伤,路过一个镇子,停下来,买了一块糕点。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一路带回来。带给他。
“凉的。”凌烬说。他的声音有点不对,但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可能是喉咙紧了,也可能是鼻子堵了。
“嗯,凉了。”沈砚舟说,“别吃了,明天让人热一下。”
凌烬没有等到明天。他拿起那块糕点,咬了一口。凉的,硬的,嚼起来有点费劲,甜味不太够,芝麻倒是挺香。不好吃。比御膳房做的差远了。但他把那一口咽下去之后,又咬了一口,然后又咬了一口,一口接一口,把整块都吃完了。吃得太快,噎了一下,咳了两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不知道是噎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砚舟看着他吃,没有说话,等他吃完咳完了,才伸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很轻,隔着龙袍的衣料,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
“好吃吗?”沈砚舟问。
“不好吃。”凌烬说,“太硬了。”
“那你还吃完了。”
凌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擦了擦手,然后把油纸叠好,放到一边。叠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和沈砚舟包的时候一样认真。
“师尊。”他说。
“嗯。”
“下次别带了。”
沈砚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样东西,凌烬看不懂。不是失望,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湖水底下看不见的暗流,水面平静得很,底下在翻涌。
“好。”沈砚舟说。
凌烬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他想说“下次带我一起去”,想说“下次别一个人去了”,想说“下次早点回来”。但他是皇帝,皇帝不能跟臣子说这种话,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越画越慢,慢到画不动了,停在那里,手指按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沈砚舟没有走。他在对面坐下来,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开始看。和以前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十天。凌烬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烛火映在沈砚舟脸上,把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的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瘦了。
十天不见,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了,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像是一把被磨得更薄的刀。那件玄色的劲装穿在身上,肩线处有些空,像是衣服变大了,又像是人变小了。
凌烬把那些细节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什么都没有说。他拿起一份折子,翻开,开始批。和以前一样,蘸墨,落笔,写字。御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此起彼伏。
凌烬批了两份折子,停下来,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凉的,苦的,涩得舌根发麻。他没有叫人换茶,把茶碗放下,继续批。
“茶凉了。”沈砚舟说。
“没事。”
沈砚舟站起来,走到门边,对外面的内侍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福安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放在凌烬手边。茶是热的,冒着一缕缕的白气,在烛光下袅袅地飘,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把凌烬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
凌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热的,不烫,刚好入口。他看了沈砚舟一眼,沈砚舟已经坐回去了,低着头看折子,表情和平时一样,好像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确实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凌烬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注意到他的茶凉了,不是每个人都会在注意到之后替他叫人来换,不是每个人换了茶之后什么都不说。大部分人对你好,会说“你看我对你多好”。沈砚舟不会。他做了就做了,不解释,不邀功,甚至不让你觉得他在对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