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来吗?”
沈砚舟看着他,月光落在少年的眼睛里,把那里面所有的东西都照得清清楚楚——期待、不安、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点不太敢让人发现的依赖。
“来。”沈砚舟说。
凌烬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寝宫。他走了三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门口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棵还没长大的小树。
“师尊。”
“嗯。”
“谢谢你的牛乳。”
沈砚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帷幔后面。寝宫的门慢慢关上了,门缝里的光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线,然后彻底消失。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往回廊的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地面。月光下,地面上有两双脚印——一双大的,是靴子踩出来的,纹路清晰,深深浅浅的;一双小的,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大脚印旁边跟着小脚印,小脚印旁边挨着大脚印,从廊道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像是两条并行的河流,一宽一窄,流往同一个方向。
沈砚舟看着那些脚印,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
凌烬躺在床上,手里攥着胸口那把钥匙。红绳有点松了,可能是洗澡的时候被水浸过,绳子变得又软又涩,贴着皮肤的地方有些发痒。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
兵部那份折子。
私调边军。
三百人。
他想起沈砚舟走之前说的“南边出了点事”。出了什么事,需要调三百边军?什么样的事,值得沈砚舟冒着“未奉诏旨”的风险去做?如果被有心人抓住这个把柄,弹劾的就不只是“专权”“结党”了——“私调边军”四个字,往大了说,可以扣上“谋反”的帽子。
沈砚舟不会不知道这个风险。
他知道,但还是做了。
这让他更想知道南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凌烬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远处有山,近处有树,中间是一条河,河上有一条小船,船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他不知道这幅画是谁挂在这里的,可能是以前的皇帝留下的,也可能是内务府随便找的。不重要。
他盯着那幅画,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沈砚舟到底在为他做多少他不知道的事?不说,不解释,不邀功。杀了十个人,他的袖口上有血,但他一个字都没有提;去南边处理大事,差点被人弹劾谋反,回来只说了“勿念”“回来了”。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凌烬把钥匙攥得更紧了一些,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拥抱。沈砚舟的胸口很暖,心跳很稳,手臂的力量像是可以挡住所有的风雨。他靠在那个怀里的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只要那个人在,天就不会塌。
可他不能一直靠在那个怀里。
他是皇帝。
皇帝要自己撑起一片天,不能靠在别人身上。
凌烬睁开眼,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一些。他把钥匙塞回衣领里,让它贴着心口,冰凉的金属碰到温热的皮肤,激得他微微打了个颤。
他忽然想起母妃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才五岁,母妃已经病得很重了,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拉着他的手,手心很干很热,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她说:“烬儿,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如果有人对你好,一定是因为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凌烬一直相信这句话。相信了很多年。
直到沈砚舟出现。
沈砚舟对他好。
可他身上,到底有什么是沈砚舟想要的?
他想不出来。
他想不出来沈砚舟缺什么。权倾朝野,富可敌国,要什么有什么。没有野心,没有欲望,连说话都懒得说。这样的人,能从他身上图什么呢?
凌烬想了一整夜,没有想出答案。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把钥匙,红绳勒在指缝间,把皮肤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窗外的天已经泛白了,先是灰白的,然后慢慢变成鱼肚白,再然后,第一缕阳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的嘴角。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但嘴角有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也许是梦到了什么好事。
也许是那个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