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台阶铺得很隐晦,隐晦到一般人看不懂。但凌烬看懂了。
“好。”凌烬说,“等国库宽裕了,朕双倍还师尊。”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要笑,但又没真的笑出来。“嗯。”
接下来,两个人像往常一样,隔着一张御案各自忙碌。沈砚舟帮他把那些积压的折子分门别类,紧急的放在一堆,不急的放在另一堆,还有些明显是废话连篇的折子,直接抽出来扔到一边,连看都不值得看。凌烬则专注于批那些沈砚舟挑出来的紧急折子,一份接一份,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写得手酸了就停下来甩甩手腕,然后继续写。
御书房里的蜡烛换了一轮又一轮,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影子拉长缩短,缩短再拉长。
批到倒数第三份的时候,凌烬的笔尖停住了。这份折子是兵部送上来的,说的是西南边境的一桩小骚乱,当地的土司和驻军起了冲突,死了几个人。凌烬本来看一眼就要批“着地方官妥为安抚”之类的套话,但目光落在折子末尾的时候,视线凝住了。
折子上写着:“沈砚舟遣人入滇,私调边军三百,未奉诏旨。”
凌烬盯着这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私调边军。
未奉诏旨。
三百人。
他的手慢慢攥紧了折子的边缘,纸页被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沈砚舟去南边,果然不只是“处理点小事”。他调了军队。凌烬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沈砚舟——沈砚舟正在看另一份折子,表情很平静,翻折子的动作不急不慢,好像完全不知道有人在弹劾他私调边军。
凌烬把这份折子抽出来,放到左手边——和之前那些弹劾沈砚舟的折子放在一起。然后拿起下一份,继续批,一个字都没多说。
但他的心跳已经变了。
不是害怕。
是那种——“我知道了你不让我知道的事”时的心虚和刺痛交杂的复杂感觉。
三更的梆子响过之后,凌烬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沈砚舟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凌烬从椅子上拉起来。凌烬站起来的瞬间,腿有点发软——坐太久了,血不流通,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沈砚舟的手扶在他肩上,稳住了他。
“送你回寝宫。”沈砚舟说,语气不容拒绝。
凌烬没有说不。
两个人走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廊道上。夜已经深了,皇宫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沈砚舟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声音沉沉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凌烬的布鞋声音轻得多,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着走。两个声音一重一轻,交叠在一起,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廊道两边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地投在地上。沈砚舟的影子在前面,又高又直;凌烬的影子在后面,矮了整整一个头,亦步亦趋地跟着。
走到那道种满竹子的廊道时,风忽然大了起来。竹叶被吹得哗哗响,像下雨一样。凌烬的脚步顿了一下,沈砚舟的脚步也跟着顿了,但没有回头,只是稍微往旁边让了半寸——刚好能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风。
凌烬看着沈砚舟宽厚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师尊,你走的那天晚上,打雷了。”
沈砚舟的步子慢了下来,但没有停。“我知道。”他说。
“福安说,你走之前让人在廊下多挂了几盏灯。”凌烬的声音在风里有点飘,像是被风吹散了,但沈砚舟听得很清楚,“挂了三十七盏。我数过了。”
沈砚舟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慢了。
凌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感动,是……他说不上来。有点像是小时候在宫里,冬天很冷,他躲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一团,以为没人知道他在发抖,然后母妃推门进来,把一碗热汤放在他床头,什么话都没说就出去了。那种感觉。不是感动,是“原来有人知道”的那种温暖里掺着一点酸涩的复杂情绪。
有人知道你怕黑,所以挂了三十七盏灯。
有人知道你怕打雷,所以赶在三天之内回来了。
有人知道你睡不着,所以半夜端了牛乳来。
有人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凌烬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睛。风太大了,把沙子吹进了眼里。
到寝宫门口的时候,沈砚舟停下来,转过身。凌烬也停下来,仰着脸看他。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不是很亮,朦朦胧胧的,把沈砚舟的五官柔化了许多,不再那么冷硬,甚至看起来有几分温和。
“进去吧。”沈砚舟说。
凌烬站着没动。
“师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