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不用了,学长,我不想拍,谢谢。】那份拒绝让她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跳出来,手心全是冷汗,却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守住界线的清明。
卓彦廷的手停在半空,笑容彻底淡了下去,他收回手,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阴冷。
【好吧,你不想就算了,可惜了,明明很有潜力。】他转身离开时,帆布包里的镜头碰撞出沉闷的声响,背影却在走廊的转角处顿了一下,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林予安背脊窜起一股寒意,像被什么黏腻的东西盯上。
中午的文学系馆,像一个骤然收紧的盒子。
林予安躲进系图旁边那间平时没什么人用的社团教室,想换下因为流汗而有点黏在身上的开襟衫,教室里只有几张堆叠的折叠桌与一面落灰的全身镜,窗户半开,蝉鸣聒噪地从操场那头传来,混着冷气机老旧的嗡鸣。
下午还有一堂课,她想把开襟衫脱掉,只穿洋装,让身体透透气,也让自己记住那份被温柔看见的勇气。
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手指刚搭上开襟衫的扣子,门却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她没有多想,只觉得这里应该没人会来,便背对着门,将开襟衫慢慢褪下,露出藕粉色洋装纤细的肩带与大片雪白的背部,肩胛骨的线条在窗光下显得又薄又美,洋装的拉链在背后微微敞开一点,露出内衣细细的肩带。
她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不再驼背的自己,试着像周砚礼引导的那样,挺起胸,让两团被洋装包裹的柔软酥胸自然地挺立,脸颊因为这个大胆的动作而发热,腿心竟也因为这份自我凝视而悄悄涌起一点湿意。
她不知道,教室门外那条走廊的阴影里,一个黑洞洞的镜头正透过门缝,无声地对准她光裸的背与侧胸,喀嚓一声极轻的快门被刻意调成静音,只剩下手机录影时那个小小的红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几乎是同一个时间,二楼的系学会办公室里,许蔓妮正坐在靠窗的皮椅上,焦糖色的长卷发用电棒卷得蓬松,紧身短版上衣将她高挑曲线勒得玲珑有致,精品短裙下两条长腿交叠,指尖涂着当季最流行的裸粉色指甲油,正漫不经心地滑着手机,浓郁的香水味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
几个跟班女生围在她身旁,嘻嘻笑笑地讨论着周末要去哪间夜店,许蔓妮的目光却透过玻璃窗,精准地捕捉到走廊那头刚从社团教室走出来、脸颊还带着潮红、洋装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林予安。
她的笑容甜美起来,却让眼角的锐利更深。
【欸,你们有没有发现,林予安最近骚起来了?】她故作惊讶地提高音量,声音甜腻却带着刺,立刻吸引了周围几个女生的注意。
【之前不是都包得跟肉粽一样,今天居然穿那种贴身的洋装,还化妆了,气色好到不像被当掉的样子,该不会是被包养了吧?听说她最近常往大安区跑,那边可都是有钱人耶。】跟班们立刻附和,七嘴八舌地笑起来。
【真的欸,之前看她都驼背缩在角落,现在走路还会挺胸,该不会是去整了?】【我听摄影社的学长说,她之前还拒绝人家邀约拍照,现在又穿这么骚,装什么清纯。】
许蔓妮很满意这种被簇拥、被附和的感觉,她早就嫉妒林予安那篇得奖小说被周砚礼那样的成熟男人关注,更嫉妒她明明长得清秀却硬要装可怜来博取同情。
她打开系上的LINE群组,那个有八十几个人的大群此刻正安静着,又打开Dcard校版,手指飞快地敲击,一边打字一边用甜美的声音念出来,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我只是关心同学嘛,怕她被骗。你们不觉得奇怪吗?一个平常阴沉沉的人,忽然变这么亮,肯定有鬼。我来问问大家好了。】
讯息发出去的速度快得像毒藤蔓延。
先是LINE群组跳出她的讯息,配上一张模糊却刻意挑选过角度的照片——正是卓彦廷刚刚透过匿名帐号传给她的那张,林予安在社团教室背对着门、开襟衫褪到手肘、露出雪白背部与内衣肩带的侧影,照片被调得又暗又糊,却足以让人看清那件藕粉色的洋装与她纤细的轮廓,照片下方配字,最近骚起来了,是不是被包养?
穿这样在社团教室换衣服,是想给谁看?
紧接着,Dcard校版也出现同样的匿名贴文,标题耸动,北艺文学系某女最近急转型,温州街公寓到大安工作室,价格多少?
内文更是露骨地揣测她与摄影师的关系,底下几个卓彦廷养的小帐立刻留言带风向,推,难怪之前装清纯不给拍,原来是价钱谈不拢、现场换衣被拍到了吧?
好敢穿喔,文青婊?
手机震动的声音像密集的鼓点,在林予安的口袋里疯狂跳动。
她刚走回教室坐下,拿出手机想回周砚礼的讯息,却看见LINE群组未读讯息99+,点开的瞬间,那张模糊的偷拍照与满屏的讪笑、嘲讽、臆测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手指瞬间冰凉。
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张照片上,看着自己毫无防备的背影被赤裸裸地摊在所有人面前,看着那些她最害怕的词汇——骚、包养、给谁看——像无数只手同时伸过来,硬生生撕开她才刚被温柔凝视修补好的皮肤,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自卑。
她想起社团教室那扇晃动的门,想起走廊里卓彦廷那个回头的眼神,胃里一阵翻腾,恶心与恐惧同时涌上来,腿心的那点残留湿意此刻变得冰凉黏腻,像耻辱的印记。
教室里的日光灯忽然滋滋作响,闪烁了一下,原本窃窃私语的同学们此刻毫不掩饰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兴奋的八卦,像无数个镜头同时对准她,却不再是周砚礼那种温柔的快门,而是第一层那种恶意的凝视,要将她重新钉回羞耻的展示柜里。
许蔓妮就站在教室后门,双手抱胸,焦糖色的卷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嘴角勾着甜美的笑,眼神却像刀,轻轻地对她挑了一下眉,像在说,看吧,你还是那个脱不掉衣服就被人看笑话的林予安。
卓彦廷则站在更远的走廊阴影里,黑框眼镜反射著白光,看不清表情,只有手中的手机萤幕还亮着,显示着那张照片已被转发的次数不断攀升。
林予安抱着笔记本的手开始剧烈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那团刚被点亮的火光,像被一阵狂风狠狠吹熄,只剩下浓重的黑烟呛在喉咙里,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感觉自己又缩回了那件宽大的灰色帽T里,却发现身上穿的是那件藕粉色的洋装,此刻却成了罪证,紧紧贴在发烫又发冷的皮肤上,无处可躲。
刚建立的自信在这一瞬间碎成粉末,黑暗与惊悚的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困在众人凝视的正中央,无所遁形。
她把手机紧紧按在胸口,却不敢再点开夜镜,不敢让周砚礼看见这样狼狈、被公审的自己,怕连那最后的温室也会被这场恶意的洪流一起淹没。
下课钟声刺耳地响起,却没有一个人起身,所有人的目光都还黏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崩溃,像等待一场好戏的最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