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橘来得比请柬上写的时刻还早了一刻。
她穿的是神殿值夜仆从的惯常装束,灰蓝色的窄袖短打,腰间一根同色暗纹布带把衣摆束起来,下头是一条阔腿长裤,赤足踩在悬廊的石面上时没有任何声响。
她从悬廊那端走过来时手里托着一只扁平的漆盒,漆色是与神殿旧王朝器物一样的暗紫,盒盖上压着一枚封蜡,蜡上印着策林的私记。
她在寝殿门外站定,没往里看,只把漆盒举到帘边,等里头的人应了声才把盒子递进来。
蒂娅是头一个从床上起身的。
她没先把肩上那件薄纱整好,而是裸体慢悠悠地飞过去,探手把漆盒接过来搁在床沿,自己用指节把封蜡抠开。
盒里铺着一层深色绒布,绒布中央压着一卷薄薄的札纸,纸边用一根极细的丝线捆着,其余空处没有别物。
她把札纸取出来,展开扫了几行,又偏过身去把纸冲着维克托利斯的方向递了一半。
“策林的字。说是海对岸的商路首单谈成了,今晨天没亮对面使者的船就到了港,人已经在主殿偏厅等。窗台那株血藤的事策林也一并要议——说是拿藤做引换海货的事得先过主人的眼。后头还添了一句,管事说外头现在站着几个生面孔,不像是魔界人。”
“我会处理,海运航路是我看上的,需要我花点功夫,把蜜糖还有薇尔叫过来,跟着我出发。”
维克托利斯看完札纸,把纸重新捆好放回漆盒盖里,合上盒盖递给阿橘,又向帘外吩咐了几句。阿橘领命退去,脚步声沿悬廊远了。
寝殿里剩下四个人。
蒂娅把薄纱短衣从肩头褪下来,顺手往床脚一搭,赤脚走去靠里侧那面木柜前,柜门是两块木拼的,开合时会发出一点轻微的摩擦声。
柜里挂着几件她自己的衣服,都是维克托利斯从前次往南巡境时替她置办的,料子不薄也不厚,颜色多是冷色系。
她挑了一件深青的窄袖长衣,衣料是魔界东边产的绵麻混织,领口收得高,只在颈侧留一道用同色丝线盘的小扣,衣摆窄而垂,一直盖到膝下三寸,下面配了一条同色暗纹的长裤,脚上穿了一双软底的短靴。
这一身穿上以后,从肩到腰到腿都收得利落,龙族惯有的那截腰线被衣摆盖住,只剩下额头那几片薄鳞在光里隐约露出来。
“哇塞,好多衣服啊,我应该穿哪一件啊?”
蜜糖在柜子另一头翻自己的衣物。
猫耳少女的个子自然比蒂娅高一些,肩背也宽一些,皮肤,额前垂着一缕碎发。
她挑了一件暖灰色交领的短上衣,衣料是神殿里自己染的,颜色偏素,下头配了一条赭色的马面长裙,腰上系一根同色丝绦,绳头的结打得利索。
她挑衣服的时候没有多问,只是把每一件在身上比了比,不合意的重新叠好放回原处,动作沉稳。
伊薇特站在柜子最边上那一格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动手。
她昨夜那件神殿佣袍已经洗干净搭在床脚,这会儿要换一身新的。
柜子最下那层有几件是给新入母畜预备的常服,色系偏深,剪裁也偏保守。
她挑了上面一件灰紫色的高领长衣,衣料偏薄但垂感好,下面配了一条墨黑色的直筒长裤,脚上一双软底浅口鞋。
穿好以后她把那些黑而长的头发从领口里拢出来,拨到背后,血红的瞳仁在衣料的映衬下显得更淡。
她低头把自己衣摆两侧的褶一一理平,又去门边把那卷遗落的薄册捡起来抱在怀里。
薇尔是这几个人里最晚到柜边的。
这位龙裔少女站在柜前时先看了一眼蒂娅那身衣服,又看了眼蜜糖那身,最后自己挑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衣,衣料偏厚,肩上带一道窄窄的旧式披肩,下头不用长裙,穿了一条深灰色的束腿长裤,脚上是一双及踝的短皮靴。
她把肩膀往后松了松,披肩压在肩甲一样的骨线上。
这一身比蒂娅那身多了点硬气,倒把她那副冷面孔衬得没那么孤。
她穿好以后站到窗边去,手指在窗框上停了一下,没去碰那朵花,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后园里还没散尽的晨雾。
四个人换完衣服,殿里的气氛跟方才不同了。晨光已经移到窗台上,把那朵北境兰照得颜色透亮,花瓣上还挂着一点将落未落的露。
“穿好啦,主人主人,快来快来,我们一起去海边度蜜月吧。”
蒂娅先开口,把方才那身衣服上没必要的装饰拿开——她原本腰间还挂着一枚小银牌,嫌晃,索性解下来搁在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