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对上维克托利斯的视线。
她没有问那位公爵夫人后来如何,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把这句相似的话放在这里说。
她只是把右手从水面上抬起来,湿漉漉地抚过自己鬓边那几绺被水汽打湿的头发,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维克托利斯站在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动作,没有往前一步,也没有退后。
殿内的水汽在他们之间缓缓浮沉,暖香木的甜味被稀释得很淡,只剩下一点近乎清水的、带着矿物感的湿暖。
“纸卷我看了。你不必烧,也不必修。放在你枕头下,写满了就换新的。”
艾尔莎的手指在鬓边停住。
她看了维克托利斯两息,忽然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那不像笑,更像是一个人被拆穿了某个藏得很深的念想之后,反而松下一口气来。
“主人不怕那些字传出去?”
“传出去也没关系。灰谷的公爵夫人都能来神殿做客,写几句日记的精灵有什么不能留的。而且要是你所谓的证据会吸引其他人讨伐,那也不过是我多几个母畜罢了。”
维克托利斯说完这句便不再停留。
他转身沿着池边的石阶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身后只留下艾尔莎一个人立在池水深处。
他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艾尔莎的声音,比方才略低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若是主人哪天想再喝灰谷的茶,我还记得那味配方。”
维克托利斯没有回头,抬手推开了黑铁门。
门外的长廊灯火涌进来一瞬,随即又被阖上的门隔了回去。
他沿着长廊径直朝正殿的方向走。
方才那一路折腾下来,夜色已经深到了神殿里最安静的时段,从殿内各处透出来的萤石灯都调到了低亮档,光晕缩在灯罩里,只在近处照出淡淡一圈。
维克托利斯穿过正殿那片黑曜石地面时,侧门矮凳已经空了,扎克莉娅的那卷地图不在上面,大约是把蜜糖安置好后又回去了自己的偏厅。
正殿尽头那道通往主殿的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雕的是魔界旧神时代留下来的两尊守殿兽,一双兽眼嵌着两枚鸽卵大的暗红魔核,在低亮的灯下泛着一层沉静的暗光。
维克托利斯穿过拱门,脚步声在黑曜石地面上带出一串极轻的回响,不算空旷,但每一步都能听出这殿里空间的高度与深度。
主殿比正殿更大也更冷,整座殿面呈一个长长的矩形,两侧石壁上嵌着历代邪魔王留下的暗纹徽记,从地面一路排到穹顶。
殿的最深处立着一张由整块黑色魔晶雕琢成长案的主座,案面上摊着今日主殿司事刚呈上来的册子。
维克托利斯走到主座前坐下。
案上那本册子是硬皮装订的,封面压着欲望神殿的徽记,里面用魔界通用的行记录着今天送进神殿的新母畜名册。
他翻了两页,指尖在一行行名字上扫过去,目光在某一行时停住了。
册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血族,伊薇特·卡蜜拉,来源:南城奴隶市场,前血族主人病故,转卖。体态:幼小。特性:受虐倾向,已验。备注:活体,双尖齿完整,血统较纯。”
维克托利斯合上册子,搁在案角,站起身来。
册子上这行字他记得——是三天前扎克莉娅从南城那头接第一批新母畜时,单独报上来的一位。
血族里很少能见到双尖齿保存完整、血统又没被稀释得太厉害的小个子,到了奴隶市场上多半留不过几天就会被大贵族挑走,这是他特意抢来的。
扎克莉娅当时特意在名册副本上用炭笔圈了这一行,意思是提醒主人先看一眼再决定去处。
维克托利斯这三天一直在处理北境使团和公主殿下各项事务,还没腾出空来。
主座后方靠近内壁处有一道暗梯,仅容两人并行,往下通向神殿内殿的几间私室。
维克托利斯沿着暗梯下去,到了最里面那间朝东的私室前。
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还有极轻极细的、像是有人靠在门后坐着的布料窸窣声。
维克托利斯伸手推开门。
这间私室不大,比浴池殿小得多,收拾得却比任何一间都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