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明,”我放下酒杯,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和她的事,我会处理。”
周嘉明沉默了很久。
酒吧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萨克斯的声音低沉而缠绵。
他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叩击着,那个少年时就有的习惯又出现了。
“姐夫,”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度,“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表姐最近的反常,也许跟她自己没关系。”,“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她这个人,从来不会为自己的事慌成这样。能让她慌到连在你面前都装不下去的,一定是你的事。”周嘉明的目光像两根钉子,直直地钉在我脸上,“你好好想想,最近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事,是她知道了、但你不知道她知道的事?”我愣住了。
那句“你的事”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脑海里某个上锁的抽屉。
那个加密文件夹——三年前的数据调整记录——昨晚十一点零七分的访问日志。
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周嘉明注意到了我脸上一闪而过的那丝僵硬。
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低声说:“姐夫,你记得我高中时跟你怎么说的吗?‘有些真相就算会割伤手,你也得去摸一摸。’但是,摸之前,你得先知道那东西是烫的还是凉的。如果是有人故意烧红了递给你呢?”他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敲了几个字,然后抬起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个加密聊天软件的对话框,备注名是“老K”,最后一条消息发送于十分钟前:“帮我查一下蓝调爵士餐厅昨晚九点到十一点的所有外部监控,还有那附近三个街区所有停车场的进出记录。重点看22点到23点之间离开的陌生车辆。”,“老K?”,“警校同学,现在在网安支队。”周嘉明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你刚才说你会处理,但我信不过你现在的状态。所以我替你处理。”我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酒精的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却在接触到那片冰冷的怀疑时化为了更深的寒意。
嘉明那句“你的事”像一根细针扎在我脑子里,我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那封三年前的邮件,那个我亲手调整的模型,那段加密通讯记录——苏念看到了吗?
她看懂了多少?
如果是她看到了那些东西,她为什么不问我?
我离开了“暗涌”,坐进车里。
车厢里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
我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大脑进入高速运转的状态。
假设A:苏念的异常纯粹源于工作压力,概率15%。
假设B:苏念的异常源于她发现了什么跟她无关但她无法处理的事——比如我三年前的那份记录,概率……高得我不敢往下想。
假设C:周嘉明已经察觉到了更深层的问题,并且可能采取独立行动,概率85%以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发动了车子。车轮碾过寂静的街道,驶向未知的夜色。
而在“暗涌”酒吧里,周嘉明依然坐在那个角落的卡座中。
他脸上那层用来应付长辈和社交的温和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出奇的冷静。
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晚饭桌上的画面——表姐坐在陈予身边,像一尊精致但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她频繁地看手机,眼神躲闪,笑容僵硬。
当二姑妈问起孩子的时候,她攥紧餐巾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那眼神里没有爱,没有依赖,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妻子的娇嗔或抱怨,只有疲惫和恐惧。周嘉明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
“表姐从小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人。小时候被人欺负了,她从来不说,只会躲起来偷偷哭。以前有他护着,后来有陈予护着。他以为陈予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以为表姐终于找到了可以让她安心卸下防备的港湾。”
但现在看来,陈予可能本身就是那道裂痕的来源。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敢让他表姐露出那种眼神……
周嘉明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
他站起身,走向吧台。
“老板,”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仿佛刚才那个眼神的男人只是错觉,“打包一杯冰美式。”
夜还很长。而他,有的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