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儿子冒失了。”贾政欠了欠身。
“你下去罢。”贾母摆了摆手。
“今日衙门若没什么要紧事,早些回来陪你媳妇吃饭,别整日里在外头应酬。”
“是,儿子告退。”贾政起身行礼,退出了荣庆堂。
他的脚步声在游廊上渐渐远去。
荣庆堂安静下来了。
鸳鸯无声地上前,将贾母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换了一盏新的。
贾母没有接茶,她坐在罗汉床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百寿图》上,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用金线绣在暗红色的缎面上,那是太皇太后在贾母六十大寿时亲赐的寿礼。
太皇太后凤体不爽,太医束手无策。
这两句话在贾母脑中反复回荡着。
她想起了太皇太后,她和太皇太后的交情可以追溯到四十多年前,那时候太皇太后还是皇后,贾母刚嫁入荣国公府不久,两人在一次宫中赏花宴上相识,太皇太后比她年长五岁,两人性子都是爽朗直率的那种,一来二去竟成了至交,几十年来书信往来不断,每逢年节都有赐物和问候,贾母每次进宫请安,太皇太后必定单独留她说话,有时一聊就是大半日,宫里头的人都知道,贾家老太君是太皇太后的“闺中密友”,这份面子比任何诰命封号都值钱。
而如今,太皇太后七十岁了,凤体不爽,太医束手无策。
七十岁。
贾母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四日前还布满了老年斑和暴突的青筋,此刻手背的皮肤白皙细腻,老年斑淡去了大半,手指修长丰润,这是一只四十多岁女人的手。
一个模糊的念头如同一缕轻烟从她脑海深处升起。
如果……
她没有让那个念头清晰化,她甚至主动掐灭了它,如同掐灭一根刚点着的线香。
太早了,这种事不能急,更不能由她主动开口,她心里很清楚,驻颜之法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她对鸳鸯说“烂在肚子里”不是随口一说,她对自己也是这么要求的。
但那缕被掐灭的轻烟并没有真正消散,它只是退到了更深处,盘踞在意识的角落里,如同一粒种子落入了湿润的泥土。
迟早会发芽的。
“鸳鸯。”贾母忽然开口。
“在。”
“把妆镜拿来。”
鸳鸯将那面铜镜递了过去。
贾母接过镜子,对着自己的面容端详了一会儿,镜中的面容白皙丰润,眉目清亮,只余几道极浅的纹路提醒着岁月的存在,那对丰满挺拔的巨乳在檀色褂子内撑出了两道饱满的弧线,与四日前判若两人。
她的嘴角弯了弯,那个笑容极淡,淡得像是春水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
然后她放下了镜子,端起了那盏新茶,啜了一口。
“鸳鸯。”
“在。”
“去库房里翻翻,找一找前年太皇太后赐的那匣子百年老参,我记得还剩了几支没用完。”
“老太太要老参做什么?”鸳鸯问。
“留着。”贾母说,语气平淡得不着痕迹。
“万一哪天进宫请安,总要备些见面礼,空手去像什么话。”
“是,奴婢这就去。”鸳鸯转身去了。
贾母独自坐在罗汉床上,目光重新落在了那幅《百寿图》上,面容安详,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杯沿。
那个被掐灭的念头在泥土深处悄然伸展了一丝根须。
……
同一日,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