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积攒的疲惫从骨缝中一丝一丝地被抽出来。
她在池中泡了半炷香的功夫。期间闭着眼。什么都没想。什么都不想。只是让身体沉浸在这片温热中。
半炷香后她睁开眼。站起身。
池水从她的身体上淋漓而下。
池边的紫檀镜架上嵌着一面比含春阁中那面更大的菱花铜镜。贾母在站起身的一瞬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面铜镜上。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
从她的面颊滑下。
从乳尖坠落。
从指尖淌下。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池中,赤裸着全身,目光死死地钉在铜镜里那个女人身上。
那个女人不是她。
不,那个女人是她。
但不是走进清虚观的那个她。
也不是昨日午间在含春阁中照过的那个她。
药浴之后,三日灌注的全部功效似乎在这最后一泡中被彻底催发了出来。
如同一朵含苞的花在最后一场春雨后猛然盛开。
面容。
四日前那张六十五岁的面孔上刻满了岁月的深沟。
额头三道横纹如犁过的田。
眼角的鱼尾纹向太阳穴辐射开去如枯树的分枝。
法令纹从鼻翼拉到嘴角深如刀刻。
两颊的皮肉松弛下坠。
嘴唇干瘪失色。
整张脸如同一面被揉皱又展不平的旧绢。
此刻铜镜中的面容,那些皱纹消退了六七成。
不是完全消失。
额头的三道横纹只剩下最深的那道还隐约可辨,另两道已经化为了极浅极浅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细痕。
眼角的鱼尾纹从放射状的深纹变成了微微上挑的两三道浅纹,在笑起来时才会显现。
法令纹浅了大半,从深沟变成了两道自然的弧线。
两颊的皮肉不再下坠,微微收紧了,带着一种中年女人才有的饱满。
嘴唇从干瘪失色变为了丰润而带血色的浅粉。
皮肤。
不再是老年人那种干燥粗糙、暗黄带斑的质感。
变成了一种从内部透出光泽的白腻。
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不是少女的吹弹可破,而是一种更有质感的、属于盛年女人的细腻润泽。
毛孔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