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松开双手的那一刻,含春阁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十根手指平平地摊在膝盖上,掌心覆在石青色翟衣的缎面上。
手指微微发颤,但已经不再攥紧。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她闭着眼。
不去看。
不去想。
只等着那所谓的“法事”开始。
身后李四的掌心悬在她后背上方。
那股温热的灵力仍在缓缓渗透,隔着翟衣外袍、中衫、内衣三层衣料,一丝一缕地往她脊背的肌肤上渗。
酥酥麻麻的,像是有人用极细的毫毛在她脊柱两侧一寸一寸地扫。
贾母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浊气缓缓吐出来。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极轻极细的一声布料摩擦。不是来自身后的李四。是来自正前方。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那个声音在靠近。
一步。布鞋踩在丝绒地毯上本该无声,但那双草鞋底子是干硬的草编。每走一步都有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枯叶被风吹过青石板。
又一步。更近了。
她能闻到了。
一股气味。
不是李四身上那种清淡的檀香。
是另一种味道。
汗渍沤在粗布里发出的酸腐气。
混着泥土的腥。
混着河水长年浸泡后晒不干的那种霉味。
那是纤夫身上特有的味道。
她小时候在金陵码头上远远闻到过,厌恶至极。
如今这味道就在三步之内,而且还在靠近。
两步了。
贾母的鼻翼微微翕动。她想屏住呼吸,但肺里需要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将那股酸腐的汗味吸进去一分。她的胃又开始翻涌。
然后那声音停了。
就在她正前方。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另一个人体温辐射出来的热度落在了她的膝盖前方。
然后是一个沉闷的声响。
“咚。”
膝盖落地的声音。双膝跪在了地毯上。
他跪下了。那个老杂役跪在了她面前。
贾母仍然闭着眼。
但她的眼皮在发颤。
睫毛像受惊的蝶翅一样快速地抖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