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她在纠结“去不去”,夜里她在安排“怎么去”。
两件事同时在进行。
这才是贾母。
精明了一辈子的贾母。
哪怕是要去做一件天底下最荒唐的事,她也要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鸳鸯将这些吩咐一一记在了心里。
她站起身来,正要转身去办,贾母忽然又叫住了她。
“鸳鸯。”
“奴婢在。”
贾母沉默了一瞬。
晨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她散乱的灰白发丝上,照在她寝衣领口下露出的那一小片松弛的脖颈上,照在她面颊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上。
“带两套换洗的贴身衣物。”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不要绸缎的。要棉布的。”
鸳鸯愣了一愣。
然后她明白了。
绸缎的贴身衣物金贵、精致、绣着花样。棉布的便宜、粗糙、穿坏了不心疼。老太太带棉布的去,是因为……那三日里,衣物多半会……
鸳鸯没有再想下去。她的面颊微微热了一下,垂下头应了声:“奴婢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荣庆堂时,日头刚刚从东边的屋脊上露了半个脸。
金色的光铺满了院子,将海棠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印在青砖地面上。
露水在落叶上闪着碎光。
早起的鸟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寻常的一个早晨。
贾府中上上下下百余口人正在各自忙碌着各自的事情。
厨房在生火做早饭,婆子们在洒扫庭院,小丫鬟们在往各房送热水。
没有人知道,荣庆堂里的老太君方才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鸳鸯站在院中的海棠树下停了一步。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蓝得发白。几片薄云横在天际,被日光镀了一层金边,像是谁撕碎的绸缎扔在天上。
三日后。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三日后是九月初三。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那些纷杂的念头全部按了下去,迈开步子往外院走去。
有许多事要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