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鸳鸯知道,老太太的心里已经不是上午那个“半信半疑”的状态了。
“真人的话,老身记下了。”贾母的声音平稳如常,“今日这法事倒确有几分效验。腰也松了,腿也轻了,倒比吃了几百帖药还管用些。”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来,鸳鸯忙上前搀扶。
“时候不早了,老身该回去了。”她理了理大褂的衣角,神色自若,“至于真人说的那个什么‘春回造化’……”
她停了一瞬。
“老身再想想。”
“再想想”三个字说得极轻极淡,像是从唇齿间随意飘出来的。但这三个字代表的含义是:她没有拒绝。
李四起身相送,恭敬而不殷勤。送到待客室门口时,他照例打了个稽首。
“老太君若有意,随时遣人知会贫道便是。贫道在观中恭候。不过……”他微微一顿,像是不经意地补了半句,“此术须在受术者灵机未完全衰竭之前施行方才有效。灵机枯竭之后,纵有仙术也回天乏力了。”
这话表面是在客观陈述术法的限制,实际上是在给贾母施加一种隐晦的时间压力:您的灵机正在衰减,每多拖一天就减一分。
您想清楚了再来,但也别想太久。
贾母的脚步微微一顿。只一顿,便迈了出去。
她没有回头。
鸳鸯搀着她走出前殿,穿过前院甬道。
贾母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那股法事留下的暖意仍在体内缓缓流转,腰不酸,腿不沉,整个人像是被从一层厚重的壳子里剥了出来,说不出的轻松。
她走过东墙角时,那个蹲在水缸旁边的老杂役仍然在那里。
不知是洗完了抹布在原地歇着,还是从始至终就没挪过窝。
他佝偻着背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灰扑扑的,像一块长在墙根的老石头。
贾母的目光掠过他,连一瞬都没停。
出了山门,上了青绸小轿。轿帘放下,贾母靠在轿壁上,缓缓吐出了一口长气。
轿内昏暗。没有人看得见她的表情。
她抬起那只戴翠镯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指尖在颧骨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划到了眼角。
那几道深深的鱼尾纹,像是被刀子刻在脸上的沟壑。
她的指尖在那几道沟壑上来回抚了两遍。
然后她把手放下了。闭上眼。
轿子在山路上轻轻摇晃。
透过帘缝,傍晚的斜阳将一线金光投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搁在膝头,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缎裙,频率比上午快了一些。
白发转黑。面容光润。行走如飞。
密切的肌肤之亲。
灵机未完全衰竭之前。
她的指尖叩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突然停了。
“鸳鸯。”她隔着轿帘唤了一声。
骑在毛驴上的鸳鸯忙凑近了:“老太太有何吩咐?”
“过两日……不,过三日,”贾母的声音从轿帘后头传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事,“你去清虚观跑一趟,跟那个玄清真人说,老身想再做一回法事。那个什么……‘春回造化’的事,也请他备一备,老身想听他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