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6月13日),下班回到自己干净安静的家。
红砖实心墙把市中心的早高峰隔绝在门外。
肉体的惯性依然推着她行动,她在路边买了便利店的冷饭团和热豆浆,坐在桌前硬塞下去。
没有味道。
半小时后,她再次跪在马桶前,原封不动地全吐了出来。
没有反酸,喉咙不辣,饥饿感半分未减。
洗漱时,她被迫站在镜子前。
一米七的个头,体重依旧是五十公斤出头,单薄干瘪,肋骨清晰可见,胸口平平整整,臀部也是平的。
那道细缝还在,那条长得异样的软舌还在,一双白皙小巧的37码小脚踩在防滑垫上,小巧得扎眼。
她看了很久,眼眶微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躺回床上,在无休止的茫然与恐惧中昏睡过去。
合眼前,她死死抓住唯一的念头:撑到出成绩。
还有十天。
撑到那个时候,拿着钱去瑞金医院,查查是不是垂体瘤或者重度内分泌紊乱。
枕边的手机亮过两次。
一次是班主任发来的,关心她考完后的作息,让她别熬垮了身子,出了分第一时间报成绩,交大完全有希望。
白言回了一句:“老师放心,考完在补觉,出分立刻跟您说。”
另一次是班里两个平时关系不错的朋友,同桌在微信里问:“白言,熬大夜还活着吗?什么时候出来吃散伙饭,咱们几个就差你了。”另一个同学发消息:“后天有空没,出来对对答案估个分?”
白言看着屏幕,指尖微颤,敲下符合往常习惯的学生语气:“还在顶夜班,快猝死了。等过两天休班再去,你们先聚。”
“估分就算了,等出分直接看吧,现在对答案脑壳疼。”打字时手很稳。
发完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像是把那剩余的十天正常生活扣在了屏幕背后。
傍晚出门前,手机又震了。
班主任嘱咐她“别熬坏了,现阶段休息比什么都紧要”。
同桌又发了一条:“行吧,大忙人,出分那天必须出来聚!”白言回了个“好”,没再多聊。
她是在接换夜班的那十几分钟里,遇见张艳的。
前台里多了一个人。
张艳腰细腿长,脸上化着利落的淡妆,身上的香水味甜得发腻,进主管办公室时从来不敲门。
张艳擅长笑,笑给主管看,笑给来往的客人看,也笑给胸口那枚特意解开一颗纽扣的制服领口看。
白言退后半步站在她侧后方,把还没整理好的房卡递过去。张艳接得很熟练,动作自然得像这张柜台天生就属于她。
白言看着张艳的背影,心里忽然微微沉了一下。
那不是嫉妒张艳占了风头。
她羡慕甚至有些隐秘嫉妒的,是张艳能够如此坦然、正常地活着。
能吃下热气腾腾的饭菜,能自如地笑,能站在亮堂堂的灯底下,而不必像个异类一样在卫生间里把吃进去的东西原样吐出。
这种念头让向来温和规矩的白言感到一阵羞耻:白言,你嫉妒别人做什么?
你嫉妒她能笑?
嫉妒她是个正常女人?
可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多停了片刻。
紧接着,她浑身泛起一阵寒意——她发现自己真正注视的,并不是张艳,而是被张艳迎进门的那几个高大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