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只手插进兜里捂着,捂了挺久,指尖还是凉的,凉得发木。
记录本摊开在面前,今天的数据该往本上誊了。
他拧开笔,写了两行,字还行,第三行开始往下塌。
他撑着额头想把那行写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困劲儿从后颈压到腰,整个人都往下坠,椅子上那点凉意顺着尾椎往上爬,他缩了缩肩膀。
写完这行就睡十分钟,他想。他给自己的安排一向很具体。
后来的事他不记得。
他再睁眼的时候,台灯还亮着,笔滚到了本子边缘,墨在那行字尾巴上洇了一小团。
实验室静得能听见水浴锅里极轻的水声。
陆长庚那边的椅子空了,屏幕上贴了张便签,写着“数据我重导了,样品放四度”,字丑得很稳定。
他摸过手机看时间,心里咯噔一下。
他给自己批的十分钟,批出去一个半小时。
脸上压出一道本子边的印,半边头发是塌的,他抬手按了按,按不下去。
完了,第一节有课。
他把记录本合上,笔帽找了半天,最后在胳肢窝底下找着。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里那股酸又顶上来,他扶着桌沿站了一秒才迈步。
他收拾东西收得很快,出门关灯,走廊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
楼梯间冷,他把领口拢了拢,手在兜里攥着,指尖那点白还是没缓过来。
瘦、饿、酸、困、冷,五件事他各有解释,每个解释单拎出来都站得住,他也就不去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路灯还亮着,天没亮透。他往教学楼走,走得不快,袜子在鞋里又滑下去一截,他懒得停下来提。
专病门诊在门诊楼最里面,走廊比外面那几条安静,候诊椅上坐着的人少,谁也不看谁。
纪云深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一张记了快一个月的体温表,一页食欲和体重的对照,三张照片存在手机单独建的相册里,是他站在浴室镜子前拍的,同一个角度,隔一阵子拍一张。
他本来想再打印出来,打印店排队,没打成。
叫到他的时候,他把那页纸折了一道,又展开,怕折痕压掉字。
贺医生四十多岁,白大褂里面是件洗旧了的格子衬衫,听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屏幕,手里转着一支笔。
纪云深照着排练过的顺序讲:先是困,怎么睡都不够,然后吃得多,一顿能吃下去两份饭,再然后是疼,骨头里面那种酸的疼,尤其是夜里。
他讲得很快,句子排得整齐,连以上两个字都差点说出来。
“衣服撩起来,躺下。”
他躺到检查床上。
医生的手按上来,按肋骨,按小腹,按到胸口左边那两粒的时候,指尖隔着皮肤停了半秒,又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不重,可他从被碰到的那一刻起就绷紧了,整个人在床上抖了一下,抖得很明显,他自己都听见了铁床那一声轻响。
“疼?”
“……麻。”他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主要是麻。”
医生没再按,让他起来,袖子放下,坐回椅子上。
屏幕转过来一点,两张曲线并排摆着,一条红的,一条蓝的,走势一个往下走,一个往上走,在中间错开。
他探头去看图例,那些缩写的意思他大半认得,认得反而更糟,认得就知道这两条线在往哪边去。
“这是发育。”贺医生说。
他等下文。没有下文。医生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回椅背,就看着他。他只好自己往下接:“发育是什么意思,我是说——”
“第二次。第一遍青春期给你建的那套东西在退,退干净之前,另一套程序进来,把该长的再长一遍。”医生说得平平的,像在说一项常规检查的结果,“你这例骨盆以下的走向也变了。无肢型。临床上写延长型,周期十到十二周,比普通型长一倍。”
无肢。
这两个字他在走廊候诊的时候就想过要不要问,真听到了反而没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