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七那天,她站在阳台吹了半宿风,忽然想跑步。
夜里十一点,周启航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她轻手轻脚地越过他,留了张字条在茶几上:“去跑一圈。”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来。
外面的路是湿的,白天化过雪,这会儿又冻上了。
她光着脚踩下去,脚底先是一阵刺骨的凉,随即那凉就变成了舒服——她浑身的温度太高了,正需要这个。
她小跑起来,脚掌踩在沥青上,忽然觉得今天的脚不对劲。
足弓在往上拱,脚跟一点点抬起来,脚趾张开,自己找着地的位置。
她没有停,跑着跑着,整个脚掌都立了起来,只剩下前掌和趾尖着地,每一下落地都轻得没有声音,路面的每一道纹路都顺着脚底传上来,一颗小石子、一道裂缝、一片冻住的积水,全都清清楚楚。
她跑得越来越快。
脚掌热起来,先是前掌,再是趾尖,热里带着胀,胀里带着痒,痒到骨头里,她加快步子,那痒跟着她的节奏,一步比一步舒服。
跑到海边的防风林,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那影子的脚已经窄成一前一后两个小点,脚掌离了地,只剩趾尖轻轻点着。
她的脚掌窄了下去,脚趾更长了,几根趾头下面各鼓起厚厚的一层黑,是刚长出来的爪垫,又软又韧,沾着细沙,在灯下一闪一闪。
再跑起来,脚下的路全活了——柏油的颗粒硌进垫纹里,冻硬的地方打滑,趾尖自己张开去抓;跑过一片薄冰,垫底竟能吸住冰面,稳得她越跑越快,越跑越不觉得冷。
风从她身上过去,胸口的毛往后倒,两团肉被风压着,跑起来一颠一颠;尾巴在身后甩开,把重心一下一下往回拉。
爪印在路面上排成两条线,间距越拉越大。
手表震了一下:十公里,四十三分钟。
上楼的时候,她没有开灯。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脚下明明灭灭,她的影子被一级一级地甩上墙,又拉下来。
尾巴跟着重心的起伏一荡一荡,每上一级,胸口就往下坠一次,又弹回来;爪垫落在台阶边上,稳稳地吃住半只脚的重量,一点声音都没有。
走到家门口,热气从领口和毛里往外冒,在防盗门前凝成一团白雾。
她站了一会儿,身上那层汗被风吹干,毛都蓬起来。
周启航醒了,坐在沙发上,捏着那张字条:“十公里?”
“嗯。”她走过去,把脚抬起来给他看,“鞋彻底不用穿了。”
周启航盯着那两只黑爪垫,伸手碰了碰。
她的脚趾蜷了一下,痒得她缩回来。
周启航说:“行,省鞋。”她笑出来,笑着笑着,小腹里的热又卷上来,比哪次都凶。
她并了并腿,没说话。
那热不烫皮肤,只往两腿之间的深处钻,钻得她坐不住,从沙发上站起来,又坐下。
周启航看出她不对,起身去拧了条冷毛巾。
她接过来按在额头上,凉意只压下去一层,底下那层还是烫的。
那天后半夜,一种极轻的声响把她叫了起来。
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才听出来是雪。
雪落在玻璃上、晾衣绳上、楼下那棵秃树上,满城都在下雪。
她光着脚走到阳台上,雪还没积起来,风却大得吓人。
风从她身上穿过去,她打了个寒颤,随即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不是冷,是痒,千万个毛囊同时发痒,痒得她浑身发抖。
她站在风里,感觉到那些毛在长,从毛囊里往外钻,一层软绒先拱出来,然后是更粗更长的针毛,一阵一阵,从肩背漫到腰,漫到小腹,漫到腿,所到之处又热又痒。
她抬起胳膊看自己的手臂。
针毛一根根支棱着,被雪光打得发亮,底下的绒毛厚实实的一层;雪落上去,先积在毛尖上,再慢慢滑下去。
她仰起脸,让风直直地灌进领口。
胸口的毛长得最厚,一圈一圈地往外蓬,把脖子整个围了起来,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