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厚重的紫檀木门被推开。
大太监李德全一身绯红蟒袍,手捧一方明黄缎面的双龙锦盒,领着两名按刀而立的御前侍卫,跨过了这间尚残留着淡淡温存气息的内寝门槛。
这老太监生了一张看似和善的团圆脸,唯独那双微微下垂的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如毒蛇盘踞般的精明与审视。
他甫一进门,目光便如冰冷的钩子,从我略显苍白的面容、大氅下露出的虚弱锁骨,一路扫到我身后垂首侍立的绝色婢女身上。
见我气息微弱,房内又隐隐飘散着沉溺女色的脂粉暖香,李德全眼底深处那一丝紧绷的戒备,悄然化作了一抹不易察觉的轻慢。
在他看来,当年那位名动九霄的绝顶储君,如今终究是被这副残破的身躯与温柔乡磨平了棱角,成了一个只能在女人怀里苟延残喘的病秧子。
“老奴李德全,叩见玄王殿下。”
李德全躬身行了一礼,姿态看似周全,膝盖却未沾地半分,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悠悠荡开:
“陛下昨夜批阅奏折至三更,闻听殿下近日咳血频频、旧疾复发,陛下在寝宫内长吁短叹,心痛如绞。特命老奴开内库,取了这西域藩国进贡的‘碧血玉露酒’送来府上。”
他一边说着,一边分外从容地掀开锦盒。
锦盒之内,静静躺着一只白玉酒壶与两只夜光杯。酒香溢出的瞬间,一股极其醇厚、沁人心脾的清幽药气,便在大殿内缓缓弥散。
然而,站在我侧后方的玉珑,那双原本温顺低垂的桃花眼里,却在刹那间掠过了一抹森然的寒芒。
他自幼修习《姹阴决》,对天下药理阴阳分外敏锐。
那看似温补的清幽药香之中,分明暗藏着一缕极淡、极涩的“封灵草”与“化髓散”的气息。
这不是见血封喉的鸩毒,杀不了人。
但它却是这深宫里最阴毒的锁链——此酒一旦入腹,药力便会如水银泻地,顺着奇经八脉无声潜伏,日复一日地侵蚀丹田气海。
它不会要了我的命,只会让我的四肢百骸日渐酸软无力,将我体内可能残存的内力与气血生生化去,让我这辈子都只能瘫在这张轮椅上,做一个连长剑都提不起来的废人。
好一招滴水不漏的帝王心术。
既全了他为人父者“恩赏爱子”的慈悲仁德,又在无声无息间,彻底斩断了我重掌权柄的所有可能。
“陛下有口谕交代老奴,”
李德全亲自斟满了一杯泛着莹莹碧光的药酒,双手捧着,脸上堆起分外恭敬却不容置疑的笑意,一步步逼近床榻:
“殿下当年犯下的错事,陛下早已不怪罪了。如今陛下只盼着殿下安心休养,莫要再过问朝堂与江湖的纷扰,做个逍遥王爷便好。还请殿下……当着老奴的面,趁热饮了这杯陛下的‘舐犊之情’,也好让老奴回宫向陛下交差。”
这是在逼我咽下这根名为“皇恩”的锁龙钉。
我没有动怒,甚至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
深邃如古井的目光越过李德全那张油光水滑的脸,望向雕花门外那座被重重深锁、阴沉压抑的皇城天穹。
当年东宫案发,我揽下所有罪责,换得弟弟稳坐东宫。
而我那位好父皇,终究还是容不下哪怕一丝一毫的威胁,非要亲眼看着我沦为彻底的废人,他那龙椅才能坐得安稳。
“父皇的赏赐,孤怎敢推辞。”
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森冷的弧度,缓缓伸出那只指节分明、泛着病态苍白的手掌,稳稳地接过了那杯足以废去常人一身武功的碧血玉露。
在李德全屏息注视的目光中,我迎着殿外倒灌而入的冷风,轻笑了一声。
“父皇的心意……孤,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