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声低沉的鼓点从斗技场的另一侧传来。
冈萨·裂蹄拄着骨杖,缓缓走上前。
老犀兽人灰褐色的皮肤上图腾刺青在光下显得更深,断角处包着新换的亚麻布,布上沾着药草的绿渍。
他没有穿萨满华丽的法袍,只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亚麻斗篷,浑身药草与淡淡血腥的气味却让喧嚣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的眼神浑浊,却在看向艾莉希雅时带着一种长者才有的慈爱与审视。
【丫头,】冈萨的声音沙哑,像荒原夜里的风声,却足以让鼓点停歇,【你的星辉护盾昨夜没有靠烙印,是自己亮起来的。你的背伤也没有再裂开。这是好事,表示你的血脉不再只靠诅咒与契约活着。自由这种东西,很多人以为是别人给的纸,实际上是你自己选的路。你想清楚了?】
艾莉希雅对着老萨满轻轻颔首,提起斗篷的裙摆,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屈膝礼,却在起身时主动伸手,握住了卡洛斯垂在身侧的大手。
她的手与他的相比小得可怜,指尖陷入他粗糙的掌心,烙印在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同时温热起来,不再是灼烧的痛,而是像被温水包裹的共鸣,微微发烫,却让人安心。
这个举动让冈萨露出一丝笑意,断角轻轻点了点,像是认可。
【我想清楚了,导师。】艾莉希雅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一次不再是强撑的高傲,而是从胸口漫上来的柔软,【我在王都的蔷薇园里活了十九年,从来没有自己选过要站在哪里。现在我想站在这里,站在他身边。公爵的头衔我会收下,封地与财产我会用来安顿那些被卖进黑曜城的人,可是人,我要留在这里。】
她的话音落下,另一道带着香气的身影已经从看台侧面的帷幕后转出来。
莉莉丝·魅影今日没有穿那件紧绷的旗袍皮衣,而是换了一身暗紫色的丝绒长裙,裙摆开衩处仍露出蕾丝网袜与细高跟,深紫波浪长发松松地挽起,暗红眼眸含笑,唇间的细长烟管没有点燃,只是轻轻叼着,烟管末端系着一小束干燥的粉白蔷薇。
她的出现总是伴随着若有若无的魅惑香气,此刻却多了一种更干净的蔷薇与蜂蜜混合的甜香,像是刻意为今日调配的。
【哎呀,真是让人感动的告白。】莉莉丝的语调还是那种暧昧的玩世不恭,却在走到两人面前时,收起了平时的调侃,正色地从裙侧的皮囊里取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以黑曜石与荆棘藤蔓编成的细细冠冕,冠冕上嵌着一圈细小的粉钻,在光下像晨露。
另一样是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瓶中盛着淡金色的香薰液体,液体里浮着几片完整的蔷薇花瓣,花瓣随着晃动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暖而不腻人的香气。
【冈萨老头说,加冕要有加冕的样子。】莉莉丝将荆棘冠冕捧起,对着艾莉希雅眨了眨眼,【这是我让工坊连夜赶的,黑曜石是维克多那张椅子拆下来的,荆棘是萨瓦纳荒原的血棘,粉钻嘛,是把你被拍卖那天的赌票全烧了换的。戴上它,你就不是被关在王座里的收藏品,是这座城自己选的王后。至于这一瓶——】她晃了晃水晶瓶,香薰的蔷薇味更浓郁地散开,连卡洛斯的鼻尖都不自觉地动了动,【这是永恒契约的香薰,没有催情,没有操纵,只有蔷薇、蜂蜜与一点点星辉粉末。点在寝宫里,能让烙印的共鸣变得更温柔,算是我这个情报贩子送给新王与王后的贺礼,不收钱。】
艾莉希雅接过荆棘冠冕,指尖触到黑曜石的凉意与粉钻的细碎光芒。
她没有让侍从帮忙,而是转向卡洛斯,踮起脚尖,将冠冕轻轻戴在自己铂金淡粉色的长卷发上。
冠冕的荆棘轻轻贴着发丝,却不刺痛,反而像一个温柔的拥抱。
戴好之后,她退后半步,提起斗篷的两侧,对着看台,对着冈萨,对着莉莉丝,也对着身前的雄狮,行了一个比刚才更深、更完整的王后礼。
斗篷的狐毛随着她的动作拂过砂地,蔷薇胸针在光下闪烁。
卡洛斯沉默地看着她,琥珀兽瞳里的熔金色一点点亮起来。
他伸出手,粗大的指掌轻轻托住她戴着冠冕的侧脸,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去,让她不自觉地闭上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个动作让看台上响起兽人们用拳头砸胸的闷响与人类此起彼落的掌声,冈萨举起骨杖,重重敲在地面,鼓点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萨瓦纳欢迎新王的节奏,沉稳而悠长。
灰鬃使者单膝跪下,将黑曜岩豹皮的肩披更正式地披在卡洛斯肩头,象征萨瓦纳联合王朝承认这座法外之地的易主。
圣罗兰的传令官在短暂的迟疑后,也对着艾莉希雅低下头,将那卷羊皮纸双手呈上,不再是施舍的口吻,而是对等王后的敬意。
加冕没有冗长的誓词,只有风、鼓声与蔷薇香气。
莉莉丝将水晶瓶的塞子拔开,淡金色的香薰液体被她轻轻洒在王座牢笼的暖炉边,香气随着热气蒸腾而起,蔷薇与蜂蜜的甜暖瞬间充满了整个斗技场,让原本残留的血腥味彻底被覆盖。
有几个曾被维克多关押的奴隶在香气里哭出声来,却很快被身边的人抱住。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斗技场重新变得空旷。
冈萨在离开前拍了拍卡洛斯的小腿,低声嘱咐了几句关于热潮期后调养的话,又对艾莉希雅点头,示意她的星辉血脉已经稳定,不必再担心反噬。
莉莉丝则在经过两人身边时,暧昧地用烟管敲了敲水晶瓶,暗红眼眸里满是看好戏的笑意,低声说了句今晚别浪费香薰,便踩着高跟长靴轻快地离开,将王座牢笼的铁门从外侧轻轻带上,却没有落锁。
铁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让牢笼内的空间彻底与外界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