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躺成这个样子了,她第一反应还是她的课。
我把她的手指从被单上掰下来,塞回被子里:先养病。学校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就来不及了。她摇头,声音还虚着,我两个班,九十来个孩子,六月就中考……她说到一半,喘了两口,转而问,我的东西呢?我手机呢?
她的随身物品在护士站。
一个透明塑料袋,手机、充电器、一把钥匙、半包纸巾,都用标签贴着床位号。
我借了个充电头,把手机插上。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手机像炸了一样,嗡嗡地震了半分钟没停。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
学校工作群、初三教师群、英语组群、家长私聊、学生私聊。
外婆两个未接来电。
柳阿姨三条语音。
我把手机递给她,自己退到窗边坐着。
她没说话,先点开语音。
柳阿姨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脆生生的:薇姐,过年好呀,你们从N市回来没有?
下一条:我腊月里灌的香肠给你留了两节,挂阳台上呢,你回来我送下去。
最后一条,声音低下来:薇姐,你怎么不回消息啊?
阿阳说小哲也不吭声,你们娘俩没事吧?
然后是工作群里的@。
正月十六教职工大会,上午九点,收到请回复。
还有年级组长周主任私聊她的一条:李老师,年后第一周的课表排出来了,你看一眼,有调整跟我说。
妈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忽然仰起头,闭了闭眼。
小哲,她的声音哑下来,先帮我给外婆回个电话。
我把电话拨过去,开了免提。
外婆接起来就是一连串的念叨,说怎么不接电话,说打了几十个。
妈妈靠在床头,把手机捧在耳边,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妈,我没事。
就是摔了一跤,撞到头,查出脑子里长了个小囊肿,做了个手术,都好了。
不严重,真的。
你们别来,大老远的,我这儿有小哲。
嗯,等我出了院,就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按在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又拿起来,拨通了周主任的电话。
她的声音一下子端起来了,像平时在办公室里讲话,可底气不足,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周主任,我李薇。
跟您请个假。
我初八晚上在家摔了一跤,头磕了,查出来脑子里长了个囊肿,当晚就做了手术。
现在在中心医院住着。
正月十六,我可能……回不去。
那边说了什么,听不真切。妈妈嗯了几声:谢谢主任。我的课……好,那就麻烦您了。诊断证明我回头让我儿子拍照发您。
挂了电话,她靠着床头喘了半分钟。
我给她递水,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拿起手机,给王阿姨发了条语音。
声音虚,语气却还是平时那样:娟儿,我住院了。没大事,别一惊一乍的。
语音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