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阳说他不该那样说的时候,她的筷子又停了一下。
两下停顿之后,她终于放下了筷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琥珀色的眼睛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浅浅的金棕色,和她黑色长发、白皙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们两个都不要道歉。”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该道歉的是我。是我对浩阳有了不该有的感情——不管是不是身体的原因,客观上就是发生了。然后我又不敢碰沈鹿,碰了就会变成这样,变成这样之后又会往浩阳那边靠。这个死循环是我一个人搞出来的,结果你们两个在这里互相道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放在桌子下面的那只手,手指紧紧绞着运动短裤的抽绳,把绳子绕了一圈又一圈,勒得指腹泛白。
三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食堂另一头传来一个男生夸张的笑声,好像有人在讲什么好笑的段子,餐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和这边的沉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给爸妈打个电话吧。”沈鹿说。
手机被放在桌子正中央,林舟按下了免提键。
微信语音拨出去,嘟了三声就接了。
刘敏的声音从外放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是锅铲翻炒的滋啦声和她哼老歌的调子,好像心情不错的样子——她大概正在做午饭,哼的是邓丽君的《漫步人生路》,调子断断续续的,偶尔被锅铲碰到铁锅边缘的叮当声打断。
“喂?舟舟啊,午饭吃了没?”
“吃了,妈。在食堂。”
“小鹿和浩阳也在吧?”
三个人对着手机同时说了声“在”和“在在”,语气参差不齐但都带着各自的紧张。
刘敏大概是听出了他们语气里的不对劲,锅铲的声音停了。
背景里传来炉火被关小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她重新开口,语气从轻松的日常切换成了耐心的询问:“怎么了,遇到什么问题了?”
林舟看了沈鹿一眼,沈鹿看了张浩阳一眼,张浩阳又看回林舟。
最后是林舟把手机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清了清嗓子:“就是——我们今天早上又出现了状况。我不小心碰了沈鹿,又变成女生了,然后就又对浩阳——嗯——反正就是那个死循环又开始了。妈,这种情况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刘敏的声音传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三个人都意想不到的平静,或者说不是平静,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东西——一种把复杂的事情看透了之后的淡然。
“宝贝啊,其实这件事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刘敏说,“你们把自己绕进去,就是因为你们一直在纠结一个根本不该纠结的问题。”
“什么问题?”林舟问。
“你在女生状态的时候,心里总是觉得,不行,我是男生,我不该对男生有感觉,我不该黏着浩阳,我该变回去找小鹿。”刘敏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给小孩讲一道简单的算术题,“可是你的身体现在是女生啊。你用男生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女生的身体,当然做什么都是错的。你越纠结就越痛苦,越痛苦就越失控,越失控就越自责——这不就是个无解的圈吗?”
林舟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从马尾上垂下来的碎发,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了两圈。
“所以呢,妈妈给你的建议很简单——你现在是什么性别,就用什么方式去对待自己。”刘敏说,“你是男生的时候就是男生,正常跟小鹿谈恋爱,正常跟浩阳当兄弟。你是女生的时候就是女生,身体对男生有感觉那是自然的,不用因为这个嫌恶自己,也不用强迫自己去喜欢女生。”
“可是——”林舟刚要开口。
“没有什么可是。”刘敏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想想看,你爸和我当年为什么走第一条路?因为我们受不了这个纠结。那个年代的人本来就保守,你爸一变成女人就觉得自己有毛病,拼命逼自己变回来,结果越逼越变不回来,折腾了好几年才摸到门道——就是随缘。你是男生就喜欢女生,你是女生就喜欢男生,不用想那么多,想多了只会给自己添堵。”
林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论据。
因为今天早上的整个心理历程,和她妈说的分毫不差——她就是一直在用男生的标准要求女生的身体,然后每一次失败都给自己加上一层新的罪恶感,最后把自己逼进了一个死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