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
“那贫道今夜的经文,与上回不同。”玄真子的声音低下去,“上回是梦,今夜……是醒。”
“醒?”
“施主且闭眼。”玄真子说,“放松,听贫道念。今夜,施主不必睡着,也能看见。”
顾青崖鬼使神差地,闭上了眼。
“终日奔波只为饥……”玄真子的声音,像一根看不见的线,钻进他耳朵里,“施主奔波够了。从今夜起,不必再奔波了。”
“方才一饱便思衣……施主吃饱了。从今夜起,该想想,怎么把自己,拾掇成一件合身的衣裳。”
“衣食两般皆具足……施主什么都有了。从今夜起,该想的,是拿什么去填,心里那个总也填不满的洞。”
顾青崖闭着眼,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庙里的烛火,明明灭灭地,映在他眼皮上。
“施主睁眼。”
顾青崖睁开眼。
城隍庙不见了。
他坐在一间燃着香、帐幔低垂的闺房里,面前是一面落地铜镜。
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藕色肚兜、肩披薄纱的“女子”……云鬓半散,颊染胭脂,眉心点着一粒朱砂。
那是他。
顾青崖猛地站起来,低头看自己……他身上的玄色斗篷不见了,官袍不见了,他穿着一件藕色肚兜,底下是一条石榴裙,脚上踏着绣鞋,胸口那两团软肉,被肚兜勒出深深的沟。
“这是……”他后退两步,脊背撞上镜台,“我没有睡着!我刚才明明是醒着的!”
“施主是醒着的。”玄真子的声音从帐幔后传来,“施主没有睡着。这是施主自己走进来的……从你跨进城隍庙的那一刻起,你就在一步一步地,走进这副身子里。”
“不可能!”顾青崖低头,扯着自己的裙摆,声音发颤,“我是男人,我怎么会穿着……”
“施主且照照镜子。”玄真子说,“看看镜子里的你,是不是男人。”
顾青崖抖着手,转回身,看向那面落地铜镜。
镜中那个“女子”,穿着藕色肚兜,石榴裙曳地,眉心一点朱砂……眉眼是顾青崖的眉眼,可那副眉眼搁在这副身子上,竟没有一丝违和,像是他生来,就该是这样一副模样。
“施主如今,还觉得自己是男人么?”玄真子问。
顾青崖站在铜镜前,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两团软肉,伸手,隔着肚兜,轻轻托了托……沉甸甸的,温软的,是真的。
“可我是醒着的……”他喃喃,“我是醒着走进来的……”
“醒着走进来的,才走不出去。”玄真子说,“梦,醒了就散了;可醒着走进来的路,是回不了头的。”
顾青崖站在原地,被这句话钉住了。
“施主,”玄真子的声音从帐幔后传来,“贫道今夜,不为难你。贫道只让施主做一件事……在这屋里,把这副身子,养熟。”
“……养熟?”
“从今夜起,施主在这屋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玄真子说,“想摸自己的胸,便摸;想照镜子,便照;想穿上那件肚兜,便穿。施主是醒着的,没有人逼你……施主自己会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他说完,帐幔轻响,脚步声远了。
顾青崖一个人,站在那间燃着香的闺房里,站在那面落地铜镜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藕色肚兜,看着那两条石榴裙裾,看着脚上那双绣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