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中等难度的导数题,他算了三遍,三次得出的答案都不一样。
他停下来,用橡皮擦掉草稿纸上的字迹,重新开始读题。
读了两行,他的视线飘到了试卷边缘,然后又飘到了窗外。
窗外是黑的,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一小团昏黄的光。
路灯下面是一片菜地,种着茄子和辣椒,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再远一点,就是通往镇上的那条水泥路,白天他和林栀就是从那条路回来的。
镇上。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镇上有书店,有补习班,有那条通往县城汽车站的主路。
从县城坐大巴,两个小时到市里。
市里有火车站,绿皮火车,K字头,咣当咣当开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就能到省城。
省城再往东,高铁四个小时,就是他在地理课本上圈了无数遍的那座城市。
上海。
他第一次知道上海是在初一的地理课上。
课本上有一张陆家嘴的照片,那些高楼像一排巨大的金属芦苇,玻璃幕墙把阳光反射成千万片碎金。
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下课之后又翻回去看了一遍。
后来他学会了上网,在学校的机房里搜上海的照片,搜外滩,搜南京路,搜复旦和交大的校门。
那些照片里的光景和他的生活之间隔着一整个宇宙——他住的是砖瓦房,院子里有一口井,夏天洗澡要用脸盆舀水。
村里最晚一班去镇上的班车下午四点就停了。
但他不觉得那种差距是绝望。他觉得是方向。
他要考出去。
考一所好大学——不需要是最好的,只要是城市的、热闹的、能让他看到更多东西的大学就行。
他不讨厌乡下,不讨厌稻田,不讨厌蛙鸣和夏天的蝉叫,但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没有那种能上山捉鸟下河摸鱼的身体,他跑不快,跳不高,体育课一千米测试永远跑在最后一名的前面——因为林栀拉着他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白,瘦,手腕细得能看清骨头的轮廓。右手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被台灯照得泛着浅粉色的光。
他想出去,是因为在他的想象里,外面的世界是公平的。
考试是公平的,分数是公平的,不需要跑得快也不需要搬重物,只需要坐在桌子前面,用脑子。
而他的脑子是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从小到大,他的成绩从来没有掉出过年级前三。
老师们都说这孩子聪明,有出息。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聪明,是害怕。
害怕自己什么都不行,所以拼命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
怕体育课,怕运动会,怕搬新课本时要把一摞摞书从一楼搬到三楼。
每次搬书,林栀都会帮他拿三分之二,她一只手夹着两摞,另一只手还能空出来推着他的后背说走啊走啊你怎么这么慢。
他甚至怕自己考不出去,怕自己被困在这个村子里一辈子,变成村里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人中的一个,眼神空洞地望着路的尽头,像是在等什么永远等不来的东西。
所以他做题。
一道接一道,一页接一页。
做完学校的作业做辅导书,做完辅导书做真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