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气的声音很重,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他从来不停下。
他从来不放弃任何一件事,哪怕是他最不擅长的事。
她敬佩他。她心疼他。她喜欢他。
这三个感情混在一起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分不清哪一个是从哪一个开始的了。
她只知道,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的目光就总是跟着他。
他做题的时候,她看他握着笔的手指。
他走路的时候,她看他被风吹动的发梢。
他看着远方的时候,她看他眼睛里那一点她从来看不懂的光。
那是向往。
向往一个比他生活的地方更大的地方,比他知道的人更多的陌生人,比他已经掌握的知识更难的学问。
那是不甘心。
是不愿意在田埂上走完一生的执拗,是他瘦弱的身体里最坚硬、最滚烫的东西。
而她呢。
她在乡下挺好的。
她喜欢田野,喜欢运动,喜欢在太阳底下晒得满身是汗然后跳进溪水里冲凉。
她没有他那种非走不可的念头,但她有另一个念头——她想看着他走出去。
她想知道他变成他想成为的样子之后会是什么样。
她想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映在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看他终于露出那种不必小心翼翼的笑。
但如果她站在他身边,他会不会因为她的存在而飞不远呢。
她不怕他走。她怕他走的时候不让她跟。
她把手从腿间抽出来,在床单上随意蹭了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柠檬味的,酸的,又带一点点甜。
她想起今天在水里她托着胸问他“要不要掂掂看”的时候,他那个表情。
她想笑,又笑不出来。
他最后还是推开了她。
“我也是会受伤的啊,笨蛋。”她对着枕头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枕头和她自己听得见。
窗外蛙声渐稀,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稻和泥土的味道。
远处那条小溪还在流淌,声音隐隐约约的,像一首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的摇篮曲。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入睡前最后一个画面,是陈屿站在溪水里看着她,眼镜上全是水珠,嘴角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想,明天去镇上的时候,一定要让他说出来。
镇上的集市是每月的初七开的,沿着主街从供销社门口一直摆到老槐树底下,卖菜的卖肉的卖塑料凉鞋的卖廉价玩具的,什么都有人卖,什么也都有人买。
林栀说要去镇上是真的有事——她妈让她买两斤五花肉回去做红烧肉,再捎一袋洗衣粉。
陈屿说去,是因为她说去。
两人约在村口的公交站碰头。
说是公交站,其实就是一棵大榕树下面立了块生锈的铁牌,上面用油漆写的站名已经被雨淋得模糊不清。
陈屿到的时候林栀已经到了,骑着她那辆二八大杠,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撑着地,嘴里叼着一根绿豆冰棍。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无袖背心,领口开得不大但料子薄,被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把腰线的弧度勾得清清楚楚。
下面是条卡其色的短裤,裤腿很宽,露出整条大腿,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在上午的阳光下发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