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还没问我爸妈的。”我如实回答。
他吸了吸鼻子,勉强扯出一点笑意:“那我先走了。你脑子好用,好好读书,希望以后我们都能考回上海来。”
“嗯,你回去也一定要加油。我们不是加的有QQ吗,有空多联系。”
“嗯嗯。”
他背着书包转身离开,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我站在风口愣了许久,才登上那趟坐得厌烦的公交。
车窗外楼房慢慢变成成片矮房,最后是铁皮搭建的厂房。心底浮起一层挥不开的不安,我总觉得,同样的命运马上也会落到我的头上。
我并不讨厌老家,也不是看不起那里的人。
可那个地方于我而言,终究太陌生了。
长到这么大,我只有过年那短短几天才会踏回去。
一脚踏进老屋,迎面就是一堆叫不全称谓的亲戚,热热闹闹围着我问话,那些面孔熟悉又疏远。
老家的同龄孩子成群结队跑出去玩,说的玩笑、玩的东西,我全都接不上话。
那片土地理论上是我的根,可我在那里找不到半分踏实的归属感。
上海这边我同样融不进去。
本地同学谈论的爱好、去过的地方,我永远隔着一层。
我像是悬在中间的人,上海没有完全接纳我,老家也留不下我。
两边的世界我都沾了一点,却哪边都不属于。
一想到如果有一天我被迫回去读书,眼前浮现的不是故土的亲切,而是一堆陌生的面孔。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落脚在哪。
这种悬空的感觉压在胸口,闷闷的,说不出来有多难过。
年末的厂里渐渐冷清。工人们陆续收拾行李返乡,厂里一下子空旷下来。
我偶然听见临走前,大刘几个人蹲在墙角抽烟闲聊,聊到老顾。
说他年轻的时候好赌,把家当全部输光,老婆孩子都离开了他,无家可归,所以年年过年都不回去,干脆守在厂里过年。
的确,整个厂区,往年最后留守的都只是老顾一个人。清点余料、规整工件、检修器械。
年底的父亲在外四处收账,我们一家都要等到年根底下才能回老家。
学校早已放假,不用早起赶公交。
母亲也不再严格卡着十点催我睡觉,只是温柔叮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别熬夜太晚,自己记得关灯休息。”
年末的饭桌上就只有四个人:我、父亲、母亲,还有留下来守厂的老顾。
平时做饭总要顾及大小刘他们吃不惯辣,但是他们都回乡了,老顾自己也说吃得来川菜,所以桌上就变成了母亲做的家乡菜。
菜的数量不多,却都是家里熟悉的味道。
等到父亲把外面账目全部结清的那个晚上,距离回老家过年只剩一天了。
晚饭过后,父亲坐在厂里院子抽烟,母亲收拾灶台。
压在我心底很久的疑问,我终于还是问出口。
“爸,我是不是也要回老家读书?”
父亲夹烟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眼看我:“回哪?”
“老家。”我说出心底的不安,“好多外地同学都走了,大家都说外地户口不能在这里读高中。”
母亲闻声从灶台边转过身。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厂里瞬间安静,远处别人家电视隐约飘来的声响,成了周遭唯一的动静。
“你不用回去。”父亲的语气格外笃定。
我满眼困惑:“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外地学生必须走。”
母亲走上前来,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手,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温柔却郑重:“晓宇,你听爸妈跟你说清楚。”
父亲掐灭手里的烟头,像是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缓缓吐露:“你初一那年,我和你妈办过离婚手续。为了能让你在上海读书,你妈跟老顾,领过一本结婚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