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从她喉咙里自己滚出来,低低的,哑哑的,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猛地捂住嘴。
什么“家里”?
什么“自己的黑白照”?
她怎么说出这么一句话,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井底的凉气,她自己都接不住,一出口就散了,只剩下心口那个洞,空空的,灌着风。
她站在神龛前,盯着那张黑白照片。
玻璃上映出她现在的脸:丰腴的,女人的,活着的。
玻璃里那张脸:清俊的,男人的,死了的。
两张脸隔着玻璃叠在一起,她一时分不清哪张是自己的。
心跳撞着肋骨,撞得她头晕。
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手机,手是抖的,指头按了几次屏幕,没亮。
没电了。
她翻出充电器,插上,线很短,她蹲下来,蹲在茶几边上。
屏幕亮起来,一条条未读消息跳出来,全是顾长青的…“睡了吗”,“孩子闹不闹”,“等我回来”。
她没看,指尖往下滑,翻到通讯录,停在“妈”那两个字上。
她想打电话。想听个熟人的声音,想让爸妈知道她现在的情况…什么情况?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她心里这些乱麻一样的念头,她一个人理不清。
她想让人告诉她:她是谁。
指尖悬在屏幕上,抖着,按不下去。
她盯着那个“妈”字,眼眶发热,热得她眨了一下眼,一滴泪砸在屏幕上,洇开一小片光。
白光漫上来,漫过她的眼睛。神龛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脸,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碎了。
她记得那个夏天。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冷,冷风直直吹在她后颈上。
她站在台上,浅灰的收腰西装,头发挽着,唇上一点红。
底下的长桌两旁坐满了人,十几道目光钉在她脸上。
西装内衬的布料磨着乳尖,一下,一下,改造完以后这具身体不经磨,她站了一会儿,后腰就有点软。
她绷着背,手指掐进掌心。
西装口袋里,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被体温焐得发软。
“各位。”她开口,声音平,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我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台下静着。
空调嗡嗡地响。
她吸了一口气,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往外走:“我将名下持有的全部股份,转让给顾长青先生。”嗡的一声,会议室炸开了。
椅子腿刮地板的刺响,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有人腾地站起来。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股东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水泼了一桌:“赵总!你疯了!”,“顾长青才来公司几天?”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跟着吼,“你把整个家业送给一个外人,你对得起跟了你这些年的人吗!”,“我跟着你爸打天下的时候…”老股东气得直喘,指头点着她,“你,你被那姓顾的灌了什么迷魂汤!”她站在台上,指尖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乳尖被衣料磨着,她绷着背,不敢松。
底下那些话一句一句砸过来,砸得她耳朵里嗡嗡的。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你们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我是谁。
他们叫她赵总,可她清楚,她是张阳。
这副壳子里住着的,是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