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刀法难以尽数施展,也死战不退。
正缠斗间,原已退至房内的如仙,见杜衡一人浴血奋战,美目中异彩涟涟。
一咬牙,竟抱起桌上的白瓷花瓶、铜茶壶、果碟,一股脑地往楼下麻老三头上砸去!
麻老三二人既要躲杜衡的刀,又要防头顶暗器,登时狼狈不堪,口中骂不绝口“你个被周昂千操万捅的烂货!敢帮这小子对付我,待会杀上去,定叫你知道:麻爷的厉害!”
他只顾着骂,分了心神,被杜衡一刀砍在肩头。
他回刀也砍中杜衡胸口,可只划破外衣,碰着内里铁甲便砍不动了。
楼下九娘是个见风使舵的,一眼瞧出端倪,连忙喝令楼里护院打手都出去,配合衙门的人围捕匪寇。
一众护院加上锦衣、衙役三面合围,十几名匪寇哪里抵挡得住,要么被砍翻在地,要么扔了刀跪地求饶。
麻老三与黑脸悍匪久战无功,身上都挂了彩,知道:再耗下去讨不到好,大吼一声便往楼下冲。
杜衡喝道:“休走了贼人!”便要追下去。
楼下传来宋连升的声音,原是他早带着几名锦衣卫校尉从后门摸入,此刻已候在楼外多时。
只听得他在楼下喊道:“贤侄莫急,一个也走不脱!用暗器!”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阵惨叫,麻老三与余下的几个匪寇眼睛被石灰烧瞎,被飞上来的套索套了个正着,长杆顶住咽喉,彻底动弹不得。
见贼寇全数被擒,二楼原本躲藏的佐官们顿时来了精神,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围着知县沈嘉谟嘘寒问暖、邀功请赏,喧嚷成一团。
而方才独挡千军、杀伐果断的杜衡,眼下却趁人不备,一转身钻进了身旁的闺房里,一把抓过地上的铜痰盂,头一遭真刀真枪杀了这许多人,方才阵上紧绷还撑得住,此刻强敌一去,心神一松,再也按捺不住,直吐得天昏地暗。
正吐得虚脱之际,忽感身后传来一阵软香。
一只纤细雪白的手掌递过了一方喷香的大红帕子。
杜衡接过帕子擦了擦嘴,抬头一看,正是方才帮忙的如仙。
他这才留意到,自己躲进来的竟是女子闺房。房内陈设精致华丽,在滑县算得一流,只是床帐凌乱,显然先前出过变故。
杜衡抬眼,正撞见如仙低垂的眉眼。
他骤然一怔——眉黛眼波,尤其那眼尾一点淡红泪痣,竟与他梦中屡屡浮现的容颜重合。
心头猛地一颤,似有旧影在记忆深处微动,却抓不住分毫。
待他定神,如仙已经垂着眼,将帕子递到面前。
如仙神色淡然,轻声道:“这是我的屋子。昨日他们绑了县尊,妈妈逼着我们来陪酒,那周昂硬将我扯进这屋里,旗尉大人,莫不是嫌这帕子脏了您的手?”
杜衡见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与自伤,心中岂能不明?
他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后,将帕子折好,顺手揣入怀中。
笑道:“好姐姐说的哪里话。今日若无姐姐那几花瓶,我怕是还要多挨一刀。要说脏,也是我这身血污脏了姐姐的闺房。”
如仙见他言语温柔通透,一声“好姐姐”叫得她心窝发甜,俏脸微红,心下竟生了留他宿夜的心思。
她凑前附在杜衡耳边低声道:“旗尉大人快出去吧,外头那些老爷们都在向知县邀功呢。你这救命的正主若是不在,功劳都被旁人分了去,岂不亏得慌?”
杜衡苦笑道:“我这一通吐,怕是丢了大人,这会子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那如仙噗嗤一笑,声音软得像水,附耳道:“傻话!外头那几个书办老爷,方才看死人时吐得比你还凶呢!你越是有些烟火气,知县老爷才越敢用你。快去吧,若是不嫌弃,日后常来找姐姐便是。”
有诗叹曰:
风尘几见真心意,一遇英雄便许身。
莫笑青楼多薄幸,由来红粉识荆人。
拭却残腥重整袖,归来依旧笑谈频。
英雄自古多烟火,踏出香闺气象新。
杜衡整了整衣衫推门而出,楼上早已乱成一团。宋连升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道:“好贤侄,方才杀得凶险,可曾受伤?”
杜衡这才低头查看周身,好在有甲傍身,虽挨了几刀,却也伤得不重。遂笑道:“不妨事,贼人的刀不济,砍不动甲。咱们的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