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床沿坐下了。
床板往下沉了一块。
我的单人床,床沿窄,她坐下去的那一块正挨着我腿边。
床板沉下去,我半边身子跟着往那边斜过去一点,被子底下的腿没敢动,脚趾在被子里抠住了床单。
她坐下就不说话了,抬起左手腕看表。
我从被窝里往上看她。
晨起拾掇过了:家居服成套的那身,扣子一直系到最上一颗,领口立得整整齐齐。
睡松的卷发拿卡子胡乱别着,别得不走心,一个黑卡子歪在耳朵上头,眼看着要滑不滑。
发根那儿新长出来的一星白没盖住,在窗帘缝那道灰光里显。
新换的薄肉丝,脚脖子那儿绷得贴皮。
拖鞋趿着,后跟踩在脚底板底下。
她的手动一下,我的眼睛跟一下。
那根细细的玻璃管先是被她捏在指头中间。
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短,指头肚上一点做家务留下来的粗,玻璃管夹在那两根指头中间,细得快要找不着。
看表的时候她把体温计换到右手,左手腕抬起来,表盘翻朝自己。
腕子细。表带是旧的棕色皮带,在腕子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表带扣进去的那个孔让皮子磨出了毛边。
表针走。
她低头看表,家居服的领口随着低头的劲儿垂下去半寸,露出锁骨上头那一小段,她抬头看表盘度数的时候领口又跟着回来了。
耳后一绺碎发别不住,从卡子底下溜出来,搭在颈侧,她抬手抿了一回,没抿住,由它去了。
厨房里煎蛋的油声一直没断。
滋啦,滋啦。
隔着一个客厅,那个声音细细地垫在屋里的安静底下。
楼下管道井里谁家在放水,嗡的一长声,从地板底下过去了。
五分钟。
我躺着,舌头底下压着那点凉,数自己的呼吸。
不敢大喘气,塑料头抵着舌根,喘气大了它会动。
我数到六十多,数乱了,从头再数。
屋里静得能听见她手腕上表针走的那点声,也能听见她坐下之后放缓了的呼吸,一下,一下。
她的手腕又抬了一回。这一回看得久,她的拇指在表带上蹭了一下。
我嗓子里干得冒烟,没敢咽,怕压着体温计。到底还是咽了一口,咽得很慢。
她抽体温计的时候动作很快,两根指头捏住塑料头,往外一抽,那点凉从我舌头底下撤走了。
她把玻璃管举到窗帘缝那道灰光底下,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眯着眼找那根银线。
银线亮了一下。
“三十六度五,行。”
她起身,床板弹回来,我斜过去的那半边身子跟着回平。
她往门口走。
新换的薄肉丝在她脚脖子上绷着,拖鞋趿着后跟,走一步,鞋帮拍一下脚底,啪,啪。
我的视线在她背影上跟了半步,从她后颈那绺没别住的碎发跟到门框,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