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着嗓子也没压住,清清亮亮的一道,顺着楼板钻进屋里。
电视里的雨声盖不住,剧里人物念台词也盖不住,那一声往上挑的时候,直直落在客厅正中间。
她够遥控器。
够得快,比平时快。
遥控器从茶几玻璃板上被抓起来,玻璃板上留了个手印子。
她的拇指按在音量键上,音量条在屏幕角上跳出来一格,电视声大了一圈。
手指在键上停了停。
就停了那么一下,半拍,才收回来。遥控器搁回她腿上,没放回茶几。
“哎你说这剧。”她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个调门,“那褂子,你瞅姓许的身上那褂子,一看就是的确良的,那年头工人谁穿得起那个。”
“嗯啊。”我说,“这料子瞅着就硬挺。”
“还有这道具。”她接着说,“墙上挂的那镜子,塑料边儿的,七十年代哪有那个。”
“妈你这眼睛是尺。”
“那演员。”她又说,“演队长的那个,是不是演过,演过那个。”
第四句停在那儿了。
楼上那道女声又挑上来一回,长长的,收不住的那种,床板声在它底下一下一下垫着。
她那句“演过那个”的后半截没出来,眼睛在屏幕上,屏幕里演什么,我猜她没看进去。
我也没看进去。
后脖颈的汗毛立了一层。搁在膝盖上的手,把膝盖攥住了。
“兴许演过。”我接上,把那句断了的话茬接过来,音量如常,不抬也不压,“瞅着脸熟。”
“是吧。”她说。
“嗯。”
电视声大一格之后,屋里成了三层的声。
底下一层是剧里的台词,中间一层是楼上的床板,顶上一层是那道女声,时不时从那两层中间钻出来,钻到最上头。
她没再找话。我盯着屏幕,呼吸放平。
后来床板声先停的。停得突然,一下一下赶着赶着,没了。女声还多留了两声,一声比一声低,最后收进去,收得干干净净。
楼板静回来那一刻,屋里只剩电视声。
大一格的电视声,显得有点吵。她没去按回来。
剧里雨停了,姓许的躺在铺上睁着眼。她看着屏幕,没说布景假,也没说道具新。后半场演了什么,我后来一点没记住。她也不问了。
散场比平时早。
字幕刚往上滚,她就起来了,比平时早了十来分钟。
薄毯从她腿上揭下来,叠了,角对角,抻平,动作不重不轻,跟每天叠的时候一个样。
叠好了搁回沙发扶手上。
“睡吧,不早了。”她说。
“哎,睡。”我坐直了,“明儿还练不。”
“练。”她往卧室走,“你睡觉别玩手机。”
“知道。”
主卧的门带上,不快,不慢,门舌进框一声很轻的响。
我在客厅把电视关了,投屏退出来,遥控器搁回缴费单上。站起来关灯。灯灭的那一下,窗外对面楼的灯光切进来一条,落在茶几玻璃板上。
玻璃板上那个手印子还在。她抓遥控器留下来的,指头的形状,在光底下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