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关节在长时间的弯曲后重新绷直,大腿内侧的肌肉因为供血的瞬间恢复,传来一阵细微如针扎般的酸麻感。
你没有急着迈步,而是站在原地,任由那阵酸麻感顺着小腿的经络向下游走,直到双脚的脚底重新建立起对地面那种坚实的踩踏感。
茶摊老汉拿着一块灰黑色的抹布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你,只是动作麻利地将你留在桌上的那只粗瓷碗收走,随意地在桌面上擦拭了两下,将水渍抹匀。
你转过身,将那件布满褶皱的青色夹衫下摆向下拉扯了几分,试图让它看起来稍微平整一些。
随后,你迈开脚步,离开这片短暂的避难所,重新向着那座决定大夏王朝万千读书人命运的青砖牌坊走去。
退潮后留下的沙滩,往往布满了狼藉的残骸。此刻的贡院广场也是如此。
你踩着一双陈旧的布鞋,用一种极其平稳、不疾不徐的步调向前走着。
脚下的泥土地上,到处都是疯狂推挤后留下的痕迹。
一只被踩得扁平、沾满黑色污泥的千层底布鞋孤零零地躺在路中央;几缕不知从谁的衣摆上撕裂下来的丝绸碎布,在微弱的秋风中无力地翻滚;不远处的青石砖缝里,甚至还残留着一滩因为极度紧张而引发胃部痉挛呕吐出的秽物,散发着刺鼻的酸臭味。
你走得很稳,目光垂视着前方三尺的地面。
每当遇到那些秽物或是阻碍脚步的杂物时,你的脚尖便会微微偏转,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弧度绕开。
在这个过程中,你那件青色夹衫没有沾染上任何新的污迹。
随着距离牌坊越来越近,空气中那股混合著汗酸、头油和泥土的气味中,开始多出了一种特殊的味道。
那是浆糊与新墨混合发出的、属于官府榜单特有的干涩气味。
这种气味对于每一个在寒窗下苦读数十载的读书人来说,都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你终于走进了那片原本被人群死死占据的核心区域。
此时,依然有几百名不甘心的考生在榜下徘徊。
他们有的从头到尾、逐字逐行地反复搜寻着那个早已确认不在上面的名字;有的则拿出纸笔,极其认真地抄录着那些上榜者的姓名与籍贯,似乎想从中找出某种规律。
没有了最初那种盲目的物理推挤,你可以从容地在这些人之间穿梭。
你在距离那面贴着桂榜的木板大约一丈远的位置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足够让你那双常年借着昏暗油灯看书的眼睛,清晰地辨认出黄绸红纸上那些用浓墨书写、每一个都有核桃大小的正楷字体。
你将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让身体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在两条腿上。
秋天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挡地倾泻下来,打在你的脸庞和肩膀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温度。
但那面巨大的红榜,却像是一座散发着寒气的冰山,横亘在你的正前方。
你微微抬起下颌,目光落在榜单的最右侧,那是顺天府尹与礼部主考官联合盖下的鲜红大印,印泥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随后,你的视线平移,落在了那第一行、代表着本次秋闱解元的那个名字上。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任何声音从你的喉咙里发出。
你就这样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从右至左,从上至下,开始在一排排黑色的墨迹中,进行着一项极其纯粹的、仅凭视觉运转的信息比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