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凉的秋风吹过,带走体表热量的同时,也让那件汗湿的内衣紧紧贴在了脊背上,泛起一阵冷意。
你转过身,将目光投向广场中央。
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彻底的沸腾之海。
黄绸已经解开,巨大的红底黑字桂榜被牢牢地贴在了牌坊的木板上。
最前排的人群中爆发出了极其刺耳的尖叫声,有人疯魔般地手舞足蹈,扯着破锣嗓子高喊着自己的名字;有人则如遭雷击般瘫软在地,任由后面的人无情地踩踏过自己的衣摆,发出凄厉的哀嚎。
顺天府的衙役们挥舞着水火棍,极其艰难地在榜下维持着一条不被冲垮的警戒线。
你没有去试图辨认那张距离你极远的榜单上的字迹。
你的目光越过那片喧嚣,落在了广场西南角的一株粗大的老槐树下。
那里搭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粗布棚子,几根剥了皮的树干支撑着一面破旧的油布,棚子底下支着一口冒着白气的巨大紫铜茶灶。
几张油腻发黑的方桌和几条长条板凳散落在周围。
这是专门做那些等待考生的家属,或是落榜后无处可去的闲人意的一处茶摊。
你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向那处茶摊走去。
鞋底踩在干燥的泥土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走到一张位于最边缘、靠着一堵斑驳矮墙的方桌前,你停了下来。
桌面上残留着上一个客人留下的水渍和几片散落的粗茶梗。
你没有去擦拭,直接转过身,在一长条板凳的最外侧坐了下来。
粗糙且凹凸不平的木板纹理透过青色夹衫,清晰地反馈给大腿与臀部的肌肉。
你将手伸进贴身的内袋,指尖触碰到了那仅存的五枚铜钱。
金属的冰冷边缘在指腹上摩擦。
茶摊的老汉正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目光死死地盯着贡院牌坊的方向,试图从那片混乱中看出些什么门道。
他穿着一件沾满茶渍的灰褐色短打,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
你没有出声呼唤,只是将右手从怀中抽出,将两枚边缘已经磨平的铜钱极其平稳地放在了桌面上。
“叮——”
铜板与桌面碰撞发出的极其微弱的脆响,在周围巨大的喧哗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常年做生意练就的本能,让老汉极其敏锐地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衣衫褶皱、面色苍白的你,又扫了一眼桌上的两枚铜板。
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麻利地从茶灶旁的木桶里舀出一碗已经熬得发黑的碎茶,走到桌前,“砰”的一声将那只边缘有着几个豁口的粗瓷大碗放在你面前,顺手将两枚铜钱抹入掌心,随后又重新走回灶台旁,继续向着牌坊张望。
粗瓷碗的表面极其粗糙,你将双手虚拢在碗壁周围,没有立刻端起来。
茶水是温热的,由于放了太久,表面已经凝结出了一层极其微薄的茶垢,几根粗大的茶梗在浑浊的褐色液体中沉浮。
热气透过粗糙的瓷壁,极其缓慢地传递到你那因为受寒和体力透支而变得有些僵硬的指节上。
一阵秋风卷过广场,将牌坊下那上万人的声浪撕扯得支离破碎,一阵阵地向着茶摊的方向扑来。
那声音里,包含了大夏王朝底层读书人对阶级跃升的极致渴望,也包含了无数个家庭数十年心血付诸东流的彻底绝望。
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嚎哭,甚至有人因为情绪激动而当场晕厥,被同伴手忙脚乱地抬向外围。
你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条摇晃的板凳上,脊背微微佝偻着。
你将视线从那片癫狂的人海中收回,低下头,注视着面前那碗浑浊的茶水。
水面上倒映着你苍白且麻木的脸庞,以及那双在眼底沉淀了两个月泥水巷灯影的眼睛。
你伸出右手,捏住茶碗边缘那个最大的豁口,将其缓慢地端平至唇边,微微张开嘴唇,抿了一口那带着浓重苦涩与些许焦糊味的茶汤。
苦涩的液体顺着咽喉滑下,在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