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她将双腿盘起,脱下外侧那件沾着寒霜的罩袍搭在身上,目光冷冷地瞥向已经走到墙角的陆旅。
“吹灯。各睡各的,规矩我进门前说过了。”
陆旅没有回话,他扶着粗糙的墙壁,一点点将自己那具已经处于崩溃边缘的身体放倒在地。
他先是让僵硬的左腿弯曲,跪在散发着土腥味的干草上,随后用完好的左手撑住地面,缓慢地将重力转移,直到整个后背贴上那件垫在最底层的破旧棉衣上。
青砖透出的地气如同冰针一般,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刺入他的脊椎。
他侧过头,对着桌上那豆大的烛火吹了一口气。
微弱的光源瞬间熄灭,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唯有从破旧窗纸透进来的一丝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屋内的陈设轮廓。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陆旅能清晰地听到三丈外那张木床上,秦红萼那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属于内家武者的呼吸节奏,即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随时能够惊醒的警觉。
陆旅平躺在干草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右手的虎口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布料的摩擦。
极度的饥饿让他的胃壁在一阵阵地痉挛抽搐,口腔里分泌出酸涩的唾液。
大腿内侧的筋膜在停止了长时间的行走后,开始爆发出剧烈的抗议,那种犹如被千万只蚂蚁啃噬般的酸痛感,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海,让他在黑暗中死死地咬住了后槽牙。
如果就这样睡去,明日清晨,这双腿的肌肉绝对会彻底僵死,连下地的力气都不会有。他必须自救。
没有内力,无法像那些高阶武者一样用真气温养受损的经脉。
他所能倚靠的,只有《九阴真经》第一层中那段最为基础的壮筋吐纳口诀。
陆旅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胃部的绞痛和四肢的寒冷中抽离出来,他闭上双眼,开始在脑海中默念那段深奥繁复的经文。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是故虚胜实,不足胜有余……”
他开始调整自己的呼吸。
起初,因为肌肉的痉挛,他的吸气显得断断续续,每一次胸腔的扩张都会牵扯到左肩的扭伤,带来一阵沉闷的钝痛。
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将这股钝痛当作一个锚点,强行用意识控制着横膈膜的起伏。
吸气,缓慢而绵长,仿佛要将周遭冰冷的空气一点点吸入肺腑的最深处;停顿,让富含氧气的血液在心脏的强力泵压下,顺着血管冲向四肢百骸;呼气,沉重而炽热,将体内的浊气与废料一点点挤出体外。
随着这种违背常理的古怪呼吸法不断重复,陆旅的身体开始发生一种微不可察的生理变化。
他虽然无法产生真气,但这种极致的吐纳方式,最大程度地调动了他体内作为凡人的气血运转。
心脏的跳动频率开始变缓,但每一次搏动的力量却在增加。
那些淤积在腿部肌肉里的乳酸,在加速流动的血液冲刷下,开始缓慢地分解。
左肩肿胀处的毛细血管在气压的挤压下,渗出的组织液开始被周围的淋巴系统缓慢吸收。
他甚至能感觉到,右手虎口处那层薄薄的水泡边缘,正随着他脉搏的跳动,传来一阵极具规律的胀痛感,那是血液中的修复细胞正在向创口处聚集的本能反应。
夜越来越深。
屋外的寒风撞击着破旧的木门,发出阵阵哀鸣。
陆旅的意识在这种单调而枯燥的吐纳中逐渐模糊。
他的天赋【梦中悟道】在极度疲惫的肉体与高度集中的精神状态下,悄然触发。
即便陷入了沉睡,他的呼吸频率依然精准地保持着《九阴真经》的节奏。
在深层次的梦境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体内那纵横交错的血管网络,看到了鲜红的血液如同涓涓细流般,在那些受损的肌肉纤维和筋膜之间穿梭、缝补。
这不是修仙者生死人肉白骨的仙术,而是《九阴》这门武学总纲,通过极度压榨人体潜能,将新陈代谢和自愈能力催发到了凡人所能达到的极致。
地面的寒气依旧刺骨,胃里的饥饿感依然存在。
但这股通过特殊吐纳调动起来的气血之力,就像是在他冰冷的体内点燃了一个微小的火炉。
火炉的热量虽然微不足道,却足以护住他的心脉,让他的肌肉在绝境中缓慢地修补、硬化,为迎接明日更为残酷的生存考验,积攒下最后的一丝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