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兰躺在木板床上,把周建国这条路掰开了揉碎了想了一遍。
泼出去的红酒收不回来,骂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
就算他过完年还来,以他那副傲气,也不会再找她了。
四千块。靠旅社前台一个月两百,不吃不喝攒两年。前进该上初三了,学费、书本费、吃喝拉撒,哪个不要钱?她等不起两年。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旅社上班。
换了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前台后面翻登记本,心里七上八下的。
最稳妥的路子还是先探探老板娘的口风。
上午十点多,旅社没人。
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翘着二郎腿,翻一本过了期的电影画报。
沈秀兰合上登记本,走到柜台旁边,两只手搭在边沿上。
“老板娘,我想跟您打听个事。”老板娘头也没抬,翻了一页画报:“咋啦?跟周老板断了?”沈秀兰搭在柜台上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每次周建国都去小楼找她,请假只说有亲戚来,从不提他半个字。
老板娘把画报合上了,抬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个见怪不怪的笑。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周老板头回来住宿我就看出来了——他在登记本上看见你名字,眉毛挑了一下。那一下我就知道,他不是来住宿的,是来看人的。”她把画报搁在柜台上,“他后来租房子,也是我介绍的。那房东是我牌友,跟我说有个省城来的老板,天天晚上有个穿呢子大衣的女人过去。穿呢子大衣的,这镇上能有几个?今天早上牌友说周老板退租了,我就知道你跟他断了。”沈秀兰低下头,看着柜台上那块掉了漆的木纹。
原来从一开始就没瞒过谁。
“别不好意思。你又不是头一个。”老板娘站起来倒了杯水搁在她面前,“我在这镇上开了十几年店,啥样的女人没见过。有洗床单的,有做前台的,有当服务员的,哪个不是苦命人。你能遇上老周这样的算走运了——他不打人不赖账,走了还给钱。你是没见过去年那个在车站旁边开旅馆的,包了三个月一分钱没给,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拍拍屁股走了。那女的后来跳了河,捞上来还怀着孩子。”老板娘顿了一下,喝了口水。
“你要是还想干,我倒是认识几个常来出差的。农机站的,粮站的,比老周差点,但也还说得过去。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我介绍的人我抽两成。你一个月挣多少是你的事,我这旅社的招牌不能白挂。”沈秀兰捧着搪瓷缸子,水已经凉透了。
老板娘靠在椅背上嗑瓜子,不急不慢地等着她开口。
“那行吧。”她把缸子搁在柜台上,抬起眼睛,“不过房间得离旅社远一点,别让熟人看见。”老板娘笑了,瓜子皮往盆里一吐:“放心吧。这镇上别的没有,空房子有的是。”她站起来走到柜台里面,拉开抽屉翻了翻,翻出一本破旧的电话本,封皮上沾着油渍和瓜子壳。
拿手指蘸了点唾沫,一页一页翻着:“这个不行,太抠。这个不行,老婆盯得紧。这个可以,上回还问我镇上有没有好看的。”她翻了几页停下来,拿手指点着一个名字:“有个姓刘的,做木材生意的,四十出头。每两个月来一趟,住三天。人还行,不打人不赖账,就是嘴有点碎,喝了酒爱吹牛。上次来问我镇上有没有好看的,我说没有,他就唉声叹气地走了。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他打个电话,问他下回来要不要多住几天。”,“他以前只住三天,那是因为没有你。”老板娘又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有了你,他巴不得住一个月。这些男人出来跑生意,白天谈完事晚上没事干,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看电视,你以为他们不闷?”沈秀兰低头看着搪瓷缸子,水面上晃着窗外透进来的光。
“老板娘,价格你帮我谈好,我就只管办事。”,“行。”老板娘把电话本往腋下一夹,又嗑了一颗瓜子,斜着眼看她,“良家妇女,会装吧?”,“会。”她把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水早凉透了,“以前不会,现在会了。”老板娘把电话往柜台上一搁,拍了拍手:“定了。那个姓刘的,一听声音就很积极,说他正月十六过来。先看看,合适的话住一个月,一个月一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一千我得抽两百,你净落八百。别嫌抽得多,电话是我打的,人是我找的,房间是我帮你张罗的。往后他欺负你赖账,姐还得帮你出头。”她把声音压低了些,“你不是说信用社那笔钱还差着?八百块一个月,比你前台工资多四倍。你算算,干几个月能把债还完?”沈秀兰在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八百净落,比周建国少了两百,但不算差。
关键是老板娘又补了一句:“你在我这上班,他来了你就请假去陪他,不扣你工资,底薪照发。够意思了吧。”够意思。
以前跟周建国,每回都得编理由请假,提心吊胆怕被看出来。
现在老板娘自己牵线,请假名正言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