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金凤从桌上坐起来,拿秋衣擦了擦大腿根上的黏糊,把散了一地的衣裳一件件捡起来穿上。
弯腰,伸袖子,系扣子,一气呵成。
跟脱衣裳时那种磨蹭完全不同。
她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站在办公桌前,两手攥着棉袄下摆。脸上多了一层薄薄的红潮。
李校长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搁在桌上:“王二柱欠的书本费,我帮你垫上。”
钱金凤看着那三十块钱。手指在棉袄下摆上攥紧又松开。伸出手,把钱拿起来,折好,塞进贴身口袋里。
“谢谢校长。那我先走了。二柱的事,麻烦您了。”
李校长头也没回,嗯了一声。
他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看着楼下操场上踢球的学生。
赵小军穿着蓝格子衬衫,跑得满头是汗。
他盯着那个瘦高的背影,刚才在钱金凤身上泄完的邪火又悄悄窜上来一簇。
钱金凤推开门,侧着身子出去,又轻轻掩上。走廊里很安静。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悄无声息。只有口袋里那三十块钱,被她隔着棉袄紧紧捂着。
钱金凤攥着那三十块钱回到饭店。后厨鼓风机轰隆隆响。庞胖子站在灶台前颠勺,围裙上全是油渍,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滚。
看见她掀帘子进来,勺子在锅沿上当一声敲下去:“你死哪去了!让你去学校问个话,去了快两个钟头!这他妈都几点了?!赶紧洗菜去!下午还有三桌预订!耽误了生意今儿工钱别想要了!”
钱金凤把三十块钱塞进贴身口袋,扯下墙上围裙往身上系:“路上碰见个熟人,耽误了。”
老板娘坐在后门口小板凳上,白白胖胖的,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
瓜子皮从嘴角飞出来,落进脚边搪瓷盆里。
听见庞胖子骂人,抬起眼皮扫了钱金凤一眼。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这脸怎么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外头可冷着呢,出啥汗?”
“跑回来的。怕你们着急。”钱金凤把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死结,走到水池边开始择菜。
水冰凉,激得她手指泛红。
菜叶子一片一片掰开,涮两遍。
动作利索。
眼睛却有点发直。
老板娘嗑瓜子的嘴停了一下,又继续嗑。那双被肥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盯着钱金凤弯着的背影。
“你真去学校了?”
钱金凤择菜的手停了一下,掐掉一片老叶子扔进垃圾桶:“去了。校长办公室谈了一会儿。哪儿也没去。”
老板娘从板凳上站起来。
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走到钱金凤身后,一把抓起她的手腕子,把袖子往上一撸——小臂上有一道淡淡的桌印,被桌沿硌出来的。
老板娘歪着头看那道印子,嗑瓜子的嘴停了。
“去校长办公室。怎么硌出这个来了?”
钱金凤把手腕抽回来,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印子。转过身来看着老板娘。
“我给二柱拿书本费。趴在桌上写收据,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