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总不能让她等我。”
三个人跟在他身后,像三片不同颜色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长长的,又像三座安静的城墙。
伊林走到门前,手指搭在门环上,却没有立刻拉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清晨——粥凉了,鸡蛋剥了壳,堂屋的木椅翻倒在地,院门大敞着,风从门外灌进来,他站在灶间门口喊“姐姐”,群山没有回音。
他闭了闭眼。
乐声绕过回廊,漫过他的脚踝。
他拉开那扇门。
月光从穹顶裂缝尽头一路淌过来。
婚礼的花厅尽头,所有人都在等他。
而他往门外望去,看见一道红色的人影正从路的尽头走来,长发飞扬,遮住了半边天幕。
花厅的烛火忽然静了一瞬,仿佛连风都不敢喘。
那道红色的人影踩着月光一步一步走来,裙裾拖过地面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一片晚霞被谁收拢了,慢慢地、慢慢地流到他的脚下。
她走到门口的台阶前停住。伊林这才看清她。
那是一袭他从未见过的红嫁衣。
布料由两幅纱与绸叠成,最外层罩一层深红的薄绡,烛光打上去便漾开一层流动的暗纹,像是将晚霞与火光一并织进了线里。
领口贴着白皙的颈线收拢,一路顺着她的肩线滑下去,到胸口处陡然收出一段极深极饱满的弧,将那具他从小熟识的、丰满得有些过分的身躯裹得庄严又张扬。
腰间没有用腰带,只是靠裁剪本身收出窄窄的腰线,腰间往下裙摆渐次铺开,到裙边已然宽得能横卧两三个孩子,尾端拖过三级台阶,铺了满地绛红。
她头上有冠。
不知用什么木料雕成的枝蔓盘绕交错,细枝像荆棘,又像刚抽芽的嫩条,上面缀着几粒浑圆的深红宝石,她每走一步,宝石便在她额前轻轻晃动,像旧的伤口里重新长出的星辰。
冠下压着她火红的长发,那发没有盘起来,只由两根银篦由鬓往后拢住,剩下一大把顺着脊背披散而下,在翅膀根处堆成一道瀑。
翅膀半收着,覆着薄薄一层鳞光,边缘透出珊瑚色,在红裙的映照下几乎有些发烫。
四个人站在花厅中央,谁都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像是怕惊碎什么。
伊林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那红色太艳了——艳得让他觉得眼前的人不像是真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干涸的井,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姐姐……”
楼兰提起裙摆,跨过最后一级台阶,踏进烛火照亮的范围。
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烛光映在她眼底,那里面没有他想象中魔王的威严,只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笑了一下,弯下腰,伸手捧住他的脸,用拇指抹过他的眼角:“怎么了?”
伊林再也忍不住,一头撞进她怀里,双手死死环住她的腰。
白色礼服与红色嫁衣贴在一处,像雪压在火上面。
她的胸脯丰软温热,几乎将他的整个脑袋裹进去,他闷声在她衣料里说:“你终于来了。”
楼兰轻轻摸着他后脑的头发,声音有点哑:“嗯,我来了。”
罗莎在这时走上前来,袖中取出一条白色细纱,在烛光下泛着银亮的光。
她没有说主的话,也没有念圣礼的祝词,只是将那纱一端轻轻系在伊林的手腕上,另一端执起来,望向楼兰:“我今天不是修女,你也不是魔主。我只是替他们问一句——你愿意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