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她画这些的时候笔触一直发抖,末了在门槛底下又加了一只展翅的鸟,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
她俯下身,嘴唇贴上他的额头,极轻的,像一片落叶沾了一下水面,屋外风一吹,她直起身。
没有回头。
她离开木屋的第七日,父亲的人搜到了那间舍屋。
她远远躲在下风口,亲眼看着他们一把火将房梁烧塌,火焰从窗洞里窜出来,把那些叠好的被褥、刻着刻痕的灶台、窗台上干枯的花瓣,一夜之间烧成灰。
老家伙连一座空屋都不肯留,她心里反而松了半分——那是她最接近失控的一回,不是因为木屋烧了,而是因为她还不知道伊林有没有安全离开那里。
她险些折回去。
她用指甲把掌心掐出满手血,瞪着眼睛在矮林间站到天黑,直到远远看到一个不大的身影沿着山道走远,背影裹着一件她缝的旧皮袄,步子一深一浅,没有回头走进暮色里。
她看到那孩子活着,牙齿咬得咯咯响,眼泪流了满脸。
回魔界之后,她再没有哭过。
她把自己沉进最深的暗处里,穿破旧的兵甲,捡别人丢下的兵器,装作一个不起眼的下阶魔兵寄在城中。
她在黑暗里吃,在黑暗里长,她刨开旧日巢穴深处藏起的血脉累积,一刀一刀将那些曾属于魔王公主的魔力吞回自己的躯体。
她杀过的影卫、追随者、叛徒、在黑暗中行凶的魔物多到她自己都数不过来,每一滴血都喂进齿缝,像无数条细流汇入干涸的河床。
她一身筋骨被仇恨和想念重新浇铸成刃,她伏在不见天光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等着那一个时刻。
她等到了。
老魔王的法阵把她所有的反抗心都碾碎成利刃,她咬着那老匹夫的咽喉时才真正笑起来——她的血,她的母亲,她给她的每一寸苦痛,终于都随着那些抽搐的躯体一齐烂进泥里。
她从那堆尸山血海中站起身,呼吸还带着腥热的铁气。
翅膀在背脊上缓缓展动,骨节噼啪作响,粘稠的血顺着她的下巴、指尖、翅尖往下淌,在她脚下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洼。
她腾起的血热还未冷却,有些东西烧干了,有些又发烫。她又想起那个孩子。
真想马上就找到他,带回那间木屋,不管那里现在什么样,她要把他抱进怀里,用整个胸口堵住那张总在说话的嘴,用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看自己——她底下莫名地潮湿起来。
这种心思混着血味涌上来,让她说不出的烦躁,又说不出的急迫。
她还得再快一些。
她还不够快。
她攒下的力量还不够支撑她走出这片荒原之前恢复到全盛。
她舔了舔唇边残留的血,金色的竖瞳缓缓扫过那些正对她举起兵器的人类,像一头饥肠辘辘的狼打量羊群。
她现在需要的刚好是一顿足够丰盛的血食,她体内那只被压了太久的兽在她胸骨后面嘶声咆哮,催促她动手。
她的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线。
“……姐……姐?”
一声极轻,极小,从人群里传来,像一片刀刃掉进了深渊。
她浑身僵住,那些在她血管里奔涌的杀意像撞上冰壁的潮水,骤然碎了一地。
那声音她很熟悉,软绵绵的,带着一点颤抖——她曾在无数个夜里用它的尾音入眠,又在无数个没有它的梦醒时把它压在舌根底下。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
尘烟渐歇,联军阵中站着个不大的身影。
那孩子的眉目被尘埃和火光熏得有些模糊,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望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喊了一声,比第一声更小——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