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刺眼到无法直视的烈阳被乌云收敛了光辉,逐渐变为孤悬于天际的一抹暗圆,像几近报废勉强靠一根灯丝撑着的昏黄灯泡,几秒后阳光再也无力渗透风暴,太阳忽地消失不见,灯泡就这样无声熄灭。
但天地并没有完全陷入黑暗,震耳的雷光密集炸响,舞动着游移于天际,将这片汹涌的大海照得亮如白昼。
不时有鱼被吸入半空,一些胆大的海鸟便掠飞着捕食,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做到的。
阴云,大浪,烈酒,海盐,与风暴航海家。
路明非深深呼吸。这就是自然的力量,迎面仿佛一堵通天的墙将要拍打下来,那一刻,天崩地变,他无法想象什么东西还能比眼前这幕更伟大。
或许龙王的威能可以达到这种程度,比如海洋与水之王,它以对水元素的绝对主导权引动言灵·归墟,曾使古代都市陆沉,海水淹没一切……但路明非没有见过初代种,王们都死了,死在了他父亲手里。
“咳,咳咳,时…时间到了,起来吧,我的孩子……”这种分明该打起十二分精神的时候,路明非却轻轻唱了出来。
每每紧张的时候,他都会唱首合适的曲子,心里也好嘴上也罢,只要唱着,心就会宁静许多。
“……船帆已经扬起我相信,你想跟着我们一起乘船远航……你年龄已经足够,如果你想那就快过来,我们马上启航小子快一点因为天空已乌云密布……”
他在唱《JohnnyBoy》,一首常被误认为是《加勒比海盗》配乐的曲子,旋律激昂而浪漫,充满英雄的荷尔蒙气概,Santiano乐队的老家伙们总是能把悲歌欢唱,用在这种场合,最合适不过。
先头的浪峰比预想中还要更早到来,拍在“黑珍珠号”的船舷上迸散出泼天的雨幕,上衫真绫对这剧烈的晃动毫无防备,脚一滑倒在路明非怀里,一袭碎花长裙被暴雨打湿后毫无保留地贴在她诱人的身体上,半透明的衣料映着洁白而柔软的娇躯,邪恶又圣洁。
“噗呜……”真绫吐出一嘴咸水,脑海却仍回味刚才那跌倒的瞬间,那一瞬间雷光大作,少年的面庞看上去是那么坚毅,阴影分明,五官显出刀凿斧刻般的强硬……好帅!
小路他……好像忽然就长大了呢。
“……男孩约翰尼,男孩约翰尼最高向你的亲朋好友们道个别要去的地方远在天边我们一起扬帆起航哦我的约翰逊,我们今晚就要出发约翰尼,说声再见吧……”
上一眼尚还有些距离的天灾,再一眼已置身其中,所有颜色都退去了,世界只剩天空的黑大海的灰仅此二色,又一睁眼,黑白已如弥漫的色块般相混,海天再无界限,“黑珍珠号”就是这黑白世界里飘摇的一叶孤舟。
路明非巍然不动。
“哦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相较之下长腿妖姬就野得多,或用力甩出路明非的海魂衫看它没入云的间隙,或双手垂放尝试在惊涛骇浪中保持平衡,或不时用冥照凭空擦去一片海浪和甲板,身影忽隐忽现像个鬼魅,绯红的眼影如此妖冶。
想当年万米深的日本海沟她都下过,还跟古龙正面对波,这点陪小孩子嬉闹的水花,自是洒洒水啦。
不断有粗壮的雷柱为船顶的避雷针所吸引,接连在三人后上方炸开,一转眼,世界又成了坏掉的紫外线灯或者说迪厅般闪个不停。
“……系好船帆,拴好货物前方有大风大浪在等待抓紧了孩子,这是上天给予的考验今天大海就会将你锤炼成男子汉……当大海掀起波涛的时候,把你自己绑在桅杆上不要忘了祈祷若主仁慈,挺过去就是风平浪静主会解放你……”
自动导航终究还是承受不住超量的过载电流,在满屏雪花中失灵,眼见船只就要偏航驶向风暴深处,路明非扑向舰首的船舵,于下意识中进入“龙骨状态”。
舵台由瓦特阿尔海姆——装备部的疯子们诚意敬献,疯子们的原话是“没有掌舵怎能成为真正的船长呢?现代人都是电子科技的宠物,我们要光复大航海时代古典浪漫主义的荣光,即便是在一艘豪华游艇上!”
路明非对这个保留设计爱极了!
“……家乡的那片土地遥不可及我们会和你一起含泪而笑噢我的约翰尼,现在正是生死关头约翰尼,说声再见吧在被死亡的恐惧笼罩的地狱之夜大海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一块礁石突然出现我们无从躲避……”
虽然没有礁石和生死相胁,现在依旧是很要紧的关头,海浪是双无形的手,将“黑珍珠号”揉来扯去,玩弄于鼓掌之间,也许一个不小心,真会被拖入海底。
而他肆意转舵,冷静判断,且大声唱,大声唱,清词越来越自然,越来越流畅,没有摇滚、民谣和海上棚屋,自有怒吼的雷鸣与交替拍打船沿的浪涛为他伴奏:
“等暴风雨过去,一艘船浮上水面船尾慢慢倾入大海,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男孩被绑在桅杆上随着第一缕阳光穿破黑夜鼓起白帆,全速前进有船来了,等等,孩子等等,救援到了……”
无线电频道一片紊乱,海上救援队的直升机在离风暴及远处悬停,无奈迫于失压坠毁的风险,始终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望远镜里VIP的船沿着风暴危险的外围游弋,像一位技艺高超却任性莽撞的帆板冲浪运动员,偶尔还会消失个几秒。
驾驶员大吼,说那是幽灵船么?那是幽灵船么?
“……只有一根桅杆挤出礁石,冲出海面约翰尼不再动弹了,他被带回家其他的船员,只留下空荡荡的棺材男孩约翰尼,男孩约翰尼你注定要面对狂风暴雨男孩约翰尼,男孩约翰尼愿天使带着你回家在远在天边的大海上,你们一起丢失了性命你注定要有一死,只有上天知道理由……”
不论海况如何变化,总有浪被利刃般的舰艏破开后分向两边,路明非选择全速前进,在真绫炙热的拥抱中,在麻衣疯癫的笑声下,在他自己的歌声里。
心剧烈跳,咚咚,咚咚,大海仍然伟大,但已不再有力。
不断有滔天大浪拍来,却在将要贴身的刹那,被三人高到不可思议的体温蒸发为氤氲的水汽,瞬息后,大风来,汽雾散,少年俊美的身上泛起薄薄一层海盐的白,敞开的衣衫在风中猎猎狂摆。
大海正将他锤炼:
“约翰,我的孩子,再见男孩约翰尼,男孩约翰尼你注定要面对狂风暴雨你注定要有一死只有上天知道理由约翰,我的孩子,再见约翰,我的孩子,再见……”
而他龙血沸腾,耀眼的黄金瞳是黑暗里唯一的色彩。
“而她爬出电视,腐烂的面庞上是可怖无比的惨笑!!!”
伴随着恐怖气息拉满的全景音效,衣衫褴褛的女人从电视里爬了出来,拖着一地黑糊糊的血浆,血浆上是烂拖把般的长头发,发丝湿漉漉的,下水道的滂臭味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