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绫罗绸缎,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厚厚一叠泛黄的旧纸张、几本落满灰尘的账本,以及一块用白色粗布包裹着的、早已干涸发黑的布匹。
那是三年前,她父兄含冤入狱时,在诏狱大牢的稻草上用指甲蘸着血写下的临终血书。
而在那血书的下方,则是柳家父兄耗费了数年心血,暗中秘密搜集到的——关于太医院副使王成山多年来中饱私囊、贪污宫中数万两白银的名贵药材、用劣质发霉的药材调包贡品,甚至为了掩盖罪行而暗中草菅人命的确凿铁证!
原本,这只匣子是柳如烟打算留作自己日后徐徐图之、用来给父兄翻案报仇的最终底牌。
她本想等自己在宫中站稳脚跟,再将这些见不得光的罪证一条条呈递上去。
可是现在,沈淮安危在旦夕。
如果沈淮安倒了,她柳如烟就算有再多的证据,也再没有机会复仇了,甚至会被王成山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本来这些东西,我是打算留着给爹爹和哥哥们报仇用的……”柳如烟颤抖着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封血书上早已发黑的字迹,眼眶中蓄满了泪水,但随即,她便猛地将眼泪生生逼了回去,眼神中迸射出前所未有的狠厉与果决。
“但是现在,沈淮安比我更需要它!”
柳如烟将那叠沉甸甸的账本与血书紧紧抱在怀中,转头看向老药工,厉声吩咐道:“福伯,备马!立刻把后院那匹日行百里的快马牵出来,备上最好的鞍鞯!”
“小姐!您……您这是要亲自进宫?”福伯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老泪纵横地拽住柳如烟的裙角,“这万万使不得啊!宫禁森严,如今天还没亮,您一个弱女子深夜扣击宫门,稍有不慎就会被羽林卫当成刺客就地正法!太危险了!”
“危险又如何?”柳如烟低头看着这位视她如己出忠心耿耿的老人,嘴角勾起一抹凄美而决绝的笑意,“福伯,自我父兄含冤而死的那一天起,我柳如烟的命就已经不属于我了。沈淮安为了后宫的那些女子能活命、为了护着我,如今被这帮朝廷鹰犬逼入绝境,我若缩在这里当缩头乌龟,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我往后余生就算活在大罗神仙的洞府里,也只会日夜遭受良心的凌迟!”
她一把拂开裙角,语气不容置疑:“这份铁证,留在百草堂只是死物;只有送到能够制衡王成山的人手里,它才是索命的利器!”
“可是……可是您深夜进宫,连宫门都进不去啊!您又能去找谁?”福伯带着哭腔喊道。
“去找慈宁宫!”柳如烟眼神如炬,一字一句地沉声道,“沈淮安在前几日刚刚救了萧太后的命,太后不仅认了他当干儿子,还赐了免死金牌和如意金牌!太后如今正是信任他、依赖他的时候。只要我能想办法进了外城,找到太后身边的总管太监李玉,将这份能证明王成山贪腐杀人的铁证交到太后手里,明天金銮殿上的局势,就会瞬间逆转!”
福伯见自家小姐心意已决,知道自己再怎么劝也无济于事,只能擦了一把老泪,重重地磕了个头:“老奴遵命!小姐您千万保重,老奴这就去备马!”
片刻之后,百草堂的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寒风呼啸,夜色如墨。
柳如烟换了一身便于骑马的黑色夜行靠山装,将那一匣子沉甸甸的复仇铁证紧紧绑在胸前,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收留了她三年的老药铺,眼神中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驾——!”
随着一声清脆而清亮的娇喝,鞭影破空,黑马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撕裂了南市沉沉的夜幕,朝着紫禁城巍峨宏伟的宫墙方向狂奔而去。
在这条注定充满血雨腥风的救赎之路上,这个弱女子正用她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场足以撼动大梁朝堂的惊天风暴。
而此时的紫禁城内,黎明前的黑暗正张开血盆大口,静静等待着黎明钟声的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