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次,他们在山脚下遇见一个被剧毒蛇虫咬伤的樵夫,那樵夫倒在草丛里,面色已然发黑,气若游丝,陈了了心中焦急,未及多想,便欲运功为其逼出毒素。
“她將掌心贴上樵夫背心,內力甫一催动,异变陡生,那原本温顺流转的內息,竟骤然变得阴寒刺骨,不受控制地化作一股掠夺性的寒流,直侵樵夫心脉要害!
“陈了了大惊失色,她本意是救人渡气,岂料自身內力竟遇血而变,她拼命想收回內力,那寒流却仿佛自有生命,缠绕不休。
“樵夫身体剧烈抽搐,眼见便要毙命,她几乎是耗尽了全部心神,才强行將那阴寒內力压回丹田,再看那樵夫,虽侥倖留得一命,却已是元气大伤,面如金纸。
“陈了了这才觉得不对劲,这哪是什么正经功法,根本就是本邪功,练到深处,会噬人心性,还需要靠吸食他人精血来维持,所谓的『阴阳先天』,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
“至此,陈了了方如梦初醒,认定这《阴阳先天诀》绝非正道,乃是损人利己、噬人心性的邪功,她当即欲將那兽皮册子焚毁,沈青崖起初也应和,言道『此等邪物,留之必祸害人间,你我误修已是不该,绝不可再让其流传』。
“然而,他心底深处,却另有一番挣扎,那段时日,他总觉自身力量仍不足以扫尽世间不平,若藉此功法能更上一层楼,是否便能更好地护佑一方,是否……便能让她不必再隨自己奔波冒险?
“於是,沈青崖表面应承,暗地里却仍在深夜偷偷修习另一半功法。
“他总自负地以为,凭藉自身意志足以驾驭功法,不至沉沦,心道『我只取其力,不用其邪法害人,待到功力足够护她周全,便即刻停手』。
“然邪功之所以为邪,便在於其一旦沾染,心性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异化,待到三个月后,他已渐感难以自控。
“为隱瞒陈了了,常趁她下山之际,寻些当地为恶的地痞流氓或身负武功的败类下手,他以此麻痹自己,认为吸取这些恶人的精血乃是替天行道,並非造孽。
“可欲望的闸门一旦开启,便再难合拢,从最初的恶徒,到后来的普通人,都渐渐成了他眼中潜在的目標。
“那年开春,沈青崖说要往北地去拜访一位故友,说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必回。
“谁知他刚走不到半月,江陵一带就接连发生数起诡异命案,死状相同,周身精血枯竭,江湖人称『血魔』作案,陈了了听闻此事,侠义心肠驱使她暗中追查。
“她仔细查验了数处案发现场,发现那残留的內力虽霸道邪异,但其运转的根基脉络,竟与她自身內力,隱隱同源,这个发现让她心惊不已。
“她沿著血魔出没的轨跡,一路追查,从水乡江南到险峻蜀道,越是追查,那残留內力中熟悉的痕跡就越是清晰,一个她不愿相信的猜测渐渐浮出水面,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雨夜,她终於亲眼见到了那个身影——
“爭执自此便充斥在两人之间,陈了了哭求他迷途知返,沈青崖却愈发固执,甚至振振有词『我如此拼命提升功力,都是为了你我將来!为了能更好地护你周全!』。
陆白敘述至此,声音略顿,方才续道:“至於最终的结局,江湖上眾说纷紜,无人知晓確切真相,只传闻那《阴阳先天诀》本需阴阳调和,相辅相成,沈青崖独自强修,又吸纳了过多驳杂的生命精气,终致走火入魔,心智尽丧,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陈了了被迫无奈,只得含泪亲手了结了他的性命。
“也有说法,是沈青崖在最后关头恢復了一丝清明,恳求陈了了给他一个解脱,莫要让他再造杀孽;更有传言,说他魔性深重,竟欲对陈了了下手,她为自保才被迫反击,无论何种说法,自那日后,沈青崖此人,便彻底从这江湖上抹去了痕跡。”
话音落下,精舍內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窗外竹叶被风拂过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终於,了尘师太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佛號:
“阿弥陀佛。”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先前低沉了数分:
“世间万物,皆逃不过因果二字,那男子因一时贪念,墮入邪途,造下无边杀孽,女子纵有悲悯之心,亦难斩断业力牵缠,终被捲入这滔天恶果之中,这般结局……说到底,皆是一个贪字作祟,恶因既种,恶果自食,天道轮迴,从来……不虚。”
她的话语在精舍內缓缓迴荡。
“施主的故事,字字句句,皆是苦海眾生,这江湖路远,人心莫测,能於浊世中守住一点灵台清明已属万难,偏生还有人,要自甘沉沦,踏入那万劫不復的邪径歧路,最终,不仅自身永墮无间,更累得无数无辜之人为其陪葬……”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不可闻,那未尽的言语化作一声悠长的嘆息,消散在檀香的烟雾里。
精舍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门口的陆白,再次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这只是之前的故事,师太,还想听后面的故事吗?”
了尘师太捻佛珠的动作一顿,她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缓缓点头:“施主愿说,贫尼便听。”
“后来,那女子出了家,她躲进了一座偏远的小庵堂,削去长发,每日青灯古佛,诵经懺悔,她以为,藉此便能替那男子偿还些许血债,也能为自己,彻底斩断那纷乱纠葛的过往。”
“她以为这样就能了却前尘,安度余生。”
陆白说到这里,话音微顿,隨即看向了尘师太,目光直直落在她的眼睛上。
“如果故事就停在这里,那自然只是江湖中又一段令人唏嘘的旧闻,可是,师太,您知道吗?”
他微微前倾,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
“当年那个男子,沈青崖,他……並未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