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斯,”她说,“你別动。”
卡皮巴拉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我没打算动”。
赫敏从沙发上站起来,三步並作两步衝上楼梯。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了一阵,然后咚咚咚地又响下来。她手里多了一台照相机——小楼建好之后托马斯送的,说是“记录生活用的”,柯达的一次性相机,价格便宜量又足,托马斯买了一整盒扔在书房抽屉里。
赫敏回到沙发前的时候,克鲁克山正在进行第四轮全面舔毛。它已经把卡皮巴拉的整个背部都舔了一遍,现在正在舔尾巴根。卡皮巴拉趴在沙发垫子上,四只短腿向前伸展著,脑袋歪在赫敏刚才坐的位置上,整只水豚呈现出一种“事已至此就这样吧”的终极平静。但她的毛——天哪,她的毛。
赫敏举起相机,对焦。
卡皮巴拉头顶那撮毛直指天花板,像八十年代摇滚歌手从额头上方滋出来的那一綹。耳后的毛向两侧炸开,形成了某种类似猫头鹰角羽的形状。后颈的毛被舔得全部朝前翘,整个背部呈现出从中心向四周发散的放射状,像一只被吹风机从各个角度同时吹过的毛绒玩具。尾巴根那块因为克鲁克山刚舔完还湿漉漉的,顏色比周围深了一圈,在浅棕色的毛皮上格外明显。
赫敏按下了快门。
咔嚓。
“这张我命名为『杀马特卡皮巴拉』。”赫敏说。
卡皮巴拉的眼睛看著她,那个眼神里有极其克制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某种东西——也许是被逗到了,也许是认命了,也许是“你拍吧反正我的毛会梳回去”。
赫敏绕到沙发侧面,又从正面拍了两张。卡皮巴拉的头顶那撮毛在第二张照片里被窗口的阳光打亮了,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金色光泽,看起来像一只头顶长了一根金色天线的卡通水豚。
克鲁克山舔完尾巴根,绕到卡皮巴拉面前,看了看自己的成果。然后它伸出前爪,轻轻按了按卡皮巴拉头顶那撮翘起来的毛,试图把它压平。爪子收回去之后,那撮毛立刻弹回了原位,比之前翘得更高了。
克鲁克山的耳朵动了动,它低下头,用舌头开始舔卡皮巴拉的脸颊,从下巴到鼻樑,沿著面颊的弧线认认真真地刷了一遍。卡皮巴拉被她舔得眼皮微微眯起来,整颗脑袋往后缩了缩,但克鲁克山的前爪按住了她的脖子,让她没法躲得太远。
赫敏按快门的速度越来越快。咔嚓咔嚓咔嚓。
“这张是『被猫压制的水豚』。”
咔嚓。
“这张是『克鲁克山的表情好像在说合格了』。”
咔嚓。
“这张是——天哪艾瑞斯你的毛——”
卡皮巴拉的脸颊被舔完之后,克鲁克山心满意足地退后一步,蹲坐在沙发上开始舔自己的前爪。卡皮巴拉趴在原地,整只水豚的毛皮呈现出一种史无前例的混乱状態。
头顶那撮反重力地竖直,耳后的毛向两侧炸得蓬鬆而对称,后颈的毛朝前翘著,背部的毛呈放射状散开,尾巴根部湿漉漉地深了一圈,脸颊两侧的毛因湿润而紧贴皮肤,但边缘因为被反覆舔舐而翻捲起来,形成了一个类似捲毛边的效果。
赫敏退后两步,把整只卡皮巴拉收进取景框里,她拍了一张全景。
“这张可以当今年的圣诞贺卡。”她说。
卡皮巴拉终於把脑袋从沙发垫子上抬了起来。她转头看向克鲁克山,克鲁克山正在专心致志地舔自己的爪子,尾巴尖悠然自得地摇晃著。卡皮巴拉看了它几秒,又把目光移回赫敏脸上。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非常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如果忽略她头顶那撮指向天花板的毛的话。
“你现在看起来像一个时尚杂誌的封面模特,被髮型师做毁了那种。”赫敏放下相机,蹲在她面前,伸手碰了碰那撮竖起来的毛。毛尖在她指腹上轻轻扫过,摸起来比平时粗糙了些,大概是口水干了之后结成一缕缕的。
卡皮巴拉的耳朵动了动。她的嘴微微张开,发出一个气音,像在嘆气。
“你以后每天都会被克鲁克山舔吗?”赫敏问。
卡皮巴拉看了她一眼。
“我觉得它会持续。”赫敏说,“猫认定了要舔的同伴,就会每天舔,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卡皮巴拉把下巴搁回了沙发垫子上,闭了一下眼睛。她的耳朵又扇了扇,头顶那撮毛跟著晃了晃,像一株被风吹动的蒲公英。
克鲁克山舔完爪子,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餐桌下面喝了口水,然后步伐轻快地回了猫乐园。它爬上最高处的圆垫,盘成一团开始午睡,尾巴从边缘垂下来悠悠晃著,对自己的成果毫无留恋。
客厅安静下来了。
赫敏把相机放在茶几上,在卡皮巴拉旁边坐下。她伸手把那只毛炸了的水豚整个端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卡皮巴拉的身体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大腿上,温热而踏实,毛茸茸的触感比平时更蓬鬆,像抱了一只刚被吹风机吹过的毛绒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