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手臂从卡皮巴拉的腋下穿过去,在她的胸前扣在一起。卡皮巴拉的脑袋靠在赫敏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在赫敏的脖子上,一下一下的,缓慢而均匀。她的身体很重——卡皮巴拉成年个体大约五十公斤,但艾瑞斯变成的这只比正常卡皮巴拉小一点,大概四十公斤左右——四十公斤的重量压在赫敏的腿上,像一个温暖的、会呼吸的、会发出“唔”声的沙袋。
赫敏抱著她,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开始弯了。弯得很慢,像一根被压弯的树枝慢慢弹回来。
“你太重了。”赫敏说,声音还带著鼻音。
卡皮巴拉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不是那种刻意的蹭,是一种无意识的、像在睡梦中翻身的蹭。她的鼻子碰到了赫敏的耳朵,冰凉的、湿润的鼻尖触碰到耳廓的时候,赫敏的整个身体抖了一下。
“你別蹭我耳朵。”赫敏的声音从哭腔变成了笑腔,两种音色混在一起,像一杯加了蜂蜜的柠檬水,酸甜交加。
卡皮巴拉不蹭了。她的脑袋安静地靠在赫敏的肩膀上,四条腿从赫敏的臂弯里垂下来,像四条毛茸茸的短绳子。她的眼睛闭著,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均匀,像一台正在进入休眠模式的机器。
赫敏抱著她,坐在了地板上。不是因为她想坐,是因为她的腿被四十公斤的卡皮巴拉压麻了,站不住了。她靠著摇椅的腿,背抵著木头的弧度,把卡皮巴拉横放在自己的腿上,像抱一只巨大的、棕色的、毛很粗的婴儿。
克鲁克山从摇椅上跳下来,走到赫敏身边,看著那只卡皮巴拉。它的鬍鬚抖了抖,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就知道会这样。
赫敏低头看著克鲁克山。
“你早就知道了?”
克鲁克山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她嘴里含著叶子的时候,我闻到了,但我不会说,因为我是好猫。
赫敏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她的右手还放在卡皮巴拉的背上,手指在粗硬的毛里慢慢地梳著。卡皮巴拉的毛比她想像的有趣——表面粗糙,但下面有一层更细更软的绒毛,像亚利桑那的沙漠植物,外面是坚硬的壳,里面是柔软的水分。
她的手插在那些毛里,感觉到了艾瑞斯的体温——比正常卡皮巴拉高一点,比正常的艾瑞斯也高一点。
“你打算什么时候变回来?”赫敏问。
卡皮巴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不变。至少现在不变。
“你不能一直当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把脑袋往赫敏的臂弯里又拱了拱,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能。
“你还要吃饭,还要上课,还要写论文。”
卡皮巴拉的耳朵——小小的、圆圆的、长在头顶两侧的耳朵——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可以餵我。
“我不会餵你,你是人,不是真的卡皮巴拉。”
卡皮巴拉不动了,她躺在赫敏的腿上,四脚朝天,肚皮露出来——那里是浅棕色的,毛比背上的更软更短,能看到皮肤下面的血管在微微跳动。她把前爪——短粗的、带著小趾甲的爪子——缩在胸前,后腿伸直,整个人——整只卡皮巴拉——呈现出一个极其放鬆的、完全信任的、不设防的姿態。
赫敏看著她的肚皮,看到了那些细小的、粉红色的、像树枝一样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蔓延。她的心臟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重击,是那种柔软的、像棉花一样的撞击。
“艾瑞斯。”赫敏的声音很轻。
卡皮巴拉没有动。
“你变成卡皮巴拉,是因为我吗?”
沉默。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克鲁克山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卡皮巴拉的肚皮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一片缓慢移动的沙丘。
然后卡皮巴拉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看著赫敏,瞳孔里映著赫敏的脸、壁炉的火、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的嘴巴动了动,发出了一个声音,不是“唔”,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两个音节连在一起的、含混的、但意思很清楚的声音。
“——唔唔。”
那个声音的意思是:是。
赫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次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有声音的、鼻子会堵住的、眼泪会大颗大颗往下掉的哭。她哭著把脸埋进了卡皮巴拉的肚皮里——浅棕色的、柔软的、温暖的、带著艾瑞斯味道的肚皮。她的眼泪沾湿了那些细软的绒毛,她的鼻子蹭到了艾瑞斯的皮肤,她的嘴唇碰到了那层薄薄的、能感觉到心跳的肚皮。
卡皮巴拉的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来,轻轻地搭在了赫敏的后背上,像拥抱。赫敏没有觉得重,没有觉得奇怪,她只觉得——温暖。一种从肚皮传到脸颊、从脸颊传到血液、从血液传到全身的、像壁炉一样持续燃烧的温暖。
她哭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停下来,用卡皮巴拉的毛擦了擦眼泪。卡皮巴拉的毛吸水性能很好,眼泪被吸进了那层粗硬的毛里,留下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赫敏抬起头,看著卡皮巴拉,卡皮巴拉也看著她。
“你以后,”赫敏的声音还带著哭腔,“每天晚上都要变成卡皮巴拉让我抱。”
卡皮巴拉眨了眨眼。那个表情的意思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