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没有云——不,有一朵。一朵巨大的、深灰色的、像一座山一样横亘在北方的积雨云,云层里偶尔闪过一道光,闪电在云的心臟里跳动著,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臟。
伊斯特从壁炉里走出来——她们降落在山脚下的一间废弃的牧羊人石屋里,壁炉还在,但屋顶已经塌了一半。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根魔杖,在艾瑞斯和自己周围施了一个保暖咒,然后抬头看了看那朵云。
“还有大概二十分钟。”伊斯特说,“云在往我们这边移动,你要在闪电最密集的时候完成变形。”
艾瑞斯站在石屋外面,仰头看著那朵云。闪电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每隔几秒就有一道光在云层中亮起,把整片天空照得像白昼。雷声从远方传来,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大的野兽在慢吞吞地呼吸。
她脱掉了校袍。不是因为热——天气零下十度,保暖咒只能维持体温,不能让她觉得热。她脱校袍是因为伊斯特说的:变形的时候穿的衣服越少越好。不是因为她会变得很大把衣服撑破,而是因为衣服会干扰魔药和身体的同步。艾瑞斯脱到只剩一件薄薄的长袖t恤和一条棉质长裤,赤著脚站在雪地上,脚趾陷进雪里,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传上来,让她的意识更加清醒。
她把魔杖握在右手里,左手掌心朝上,伸向天空。
伊斯特退后了十步,站在石屋门口,魔杖指著艾瑞斯的方向,隨时准备应对意外。她的另一只手插在帆布包里,握著麻醉枪的握把。
闪电越来越密了。每一次闪电都伴隨著一声雷响,从“轰隆隆”变成了“咔嚓——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那朵巨大的积雨云已经移到了她们的正上方,云底压得很低,低到艾瑞斯觉得她一伸手就能摸到那片灰色的、翻滚的、像沸腾的锅一样的东西。
大雨开始下了。不是雨滴,是雨柱,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条河。雨水打在艾瑞斯的头髮上、脸上、身上,把她的t恤浇透了,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膀和锁骨的轮廓。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雨水从睫毛上滑下来,像是她在哭。
她举起魔杖,对准自己,念出了那段伊斯特教她的咒语。
“amatoanimoanimatoanimagus”
她念完的那一瞬间,一道闪电正正地劈在了她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白光刺得她闭上了眼睛,雷声大得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听不到雨声,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她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只有那道白光的残影在她的眼皮上跳动。
然后她感觉到了变化。
从指尖开始,她的手——握著魔杖的右手——手指在缩短,指甲在变厚,皮肤在变成一种深棕色的、粗糙的、像树皮一样的质地。然后是手臂,从手指到手腕到前臂到上臂,整个手臂在缩水、在变粗、在变成另一种形状。
她的肩膀往里收,脊椎弯曲,胸廓变圆,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头顶往下压,从一米七五压到了不到半米,她的脸也在变化。
她感觉到自己倒下了。不是因为失去平衡,是因为她的腿已经撑不住她的身体了——四条腿。她有四条腿了。她跪在雪地上,四只脚陷在雪里,冰凉的雪水浸到了她的膝盖。
她睁开了眼睛。
世界变了。她的视野变宽了——不是变大了,是变宽了。她的眼睛长在头的两侧,能看到几乎三百六十度的范围。她看到了天空、云、闪电、雨、石屋、伊斯特——还有她自己。不,那不是她自己。那是一个棕色的、圆滚滚的、四条腿著地的、浑身湿透的——
卡皮巴拉。
她低头看自己——不是低头,是垂下那颗沉重的、方形的、长著粗毛的大脑袋。她看到了自己的肚子,圆鼓鼓的,像一只被吹胀的气球。她看到了自己的脚——短粗的、带著蹄子状趾甲的脚,每只脚上四根脚趾,陷在雪里,冰凉但不冷。她的身体在散发著一种天然的、像壁炉一样的温度,把周围的雪融化了,在她身下融出了一个刚好容纳她身体的坑。
伊斯特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那个“远处”其实只有十步。在艾瑞斯的新视野里,伊斯特站在她的右后方,嘴巴张得很大,大到能看到里面的尖牙。
“你真的是——”伊斯特的声音带著一种“我猜对了但我还是不敢相信”的震惊,“——卡皮巴拉。”
艾瑞斯试图说话。她张开嘴——那张宽大的、带著橙色大门牙的嘴——发出了一个声音:“唔。”
一个低沉的、像木头撞击木头的声音,从她圆滚滚的身体里发出来,带著一种奇怪的共鸣,像大提琴的最低音弦被拨了一下。
伊斯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大笑,是一种更安静的、眼睛里闪著光、嘴角弯得很深的笑。
“你能变回来吗?”伊斯特问。
艾瑞斯试图想“人”的形状。她想自己的手——修长的、指节分明的手指。她想自己的脸——没有表情的、空白的、像一面墙的脸。她想自己的身高,站在赫敏旁边比她高一个头。她想自己的声音——平稳的、低沉的、像大提琴的中音区。
她变回来了。
变化的过程和去的时候一样快。身体拉长,四肢伸展,尾巴消失,脑袋从方形变回椭圆形。她跪在雪地上,浑身湿透,头髮贴在头皮上,t恤和长裤像第二层皮肤一样裹著她。她的魔杖掉在旁边的雪地里,她捡起来,插进口袋。
“冷。”她说。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楚。
伊斯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条毯子——莉拉早上塞进去的,浅蓝色的,边缘绣著白色的云朵——扔给她。艾瑞斯接住毯子,裹在身上,站起来。她的腿有点软,不是虚弱,是那种刚刚跑完一场长跑的、肌肉还在余震中的软。
“成功了。”她说。
“成功了。”伊斯特说,语气和她一样平淡。
艾瑞斯站在雪地里,裹著毯子,雨水从她的头髮上滴下来,滴在毯子上,渗进浅蓝色的棉布里。她仰头看著天空。那朵巨大的积雨云正在往东移动,闪电的频率已经降下来了,雷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笑的。她的嘴角弯著,弯到一个她从未达到过的角度,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她的眼睛弯著,弯到几乎只剩下两条缝。她的脸上出现了笑纹——眼角、鼻樑、嘴角、额头,每一寸皮肤都在笑,像一面被解除了冰冻咒的湖面,冰裂开,露出下面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