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斯把舌头缩回去,闭上嘴。她伸出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转过去给伊斯特看。
“我已经十六天没亲她了。”字跡工整,但笔画比平时重,重到羽毛笔的笔尖在“亲”字的最后一笔上划破了一点羊皮纸。
伊斯特看了一眼那行字,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里面包含的內容很多——有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得意,有一种“你活该”的幸灾乐祸,还有一种“我理解你但我不会说出来”的同情。
“还有十四天。”伊斯特说,“熬过去就好了。”
艾瑞斯又写了一行字:“我能熬,但我想知道,我变成什么。”
伊斯特合上《常见毒菇图鑑》,把它放在一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著艾瑞斯。她的表情从刚才的漫不经心变成了一种更严肃的、像医生在告知诊断结果前的准备表情。
“阿尼玛格斯的动物形態不是你能选择的。”伊斯特说,“是你的內心——你的最深的、最原始的、没有被任何社会规则修饰过的那个『你』——决定的。这个『决定』不是意识层面的,不是你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是你是什么,你就会变成什么。”
艾瑞斯看著伊斯特,等著。
“所以,”伊斯特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你是什么?”
这个问题没有声音,但它在艾瑞斯的脑子里炸开了,像一颗无声的炸弹。你是什么?不是“你是谁”,是“你是什么”。问的不是她的名字、她的学院、她的成绩、她的家庭、她和赫敏的关係。问的是她的本质。
那个在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存在的东西,那个在麻瓜和巫师之间、在亚利桑那和苏格兰之间、在沉默和更深的沉默之间一直存在的东西。
艾瑞斯低下头,在羊皮纸上写了一个字。
伊斯特看了一眼,笑了。这次的笑不是得意,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更温暖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的东西。
“对,”伊斯特说,“你就是这个。”
羊皮纸上只写了一个字。
水。
她走回赫奇帕奇地窖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壁炉的火把在她的脚下投下一团摇晃的影子,影子跟著她走过石砖地面,走过那扇能看到黑湖的窗户,走过那排永远在打瞌睡的酒桶。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连石砖都没有发出迴响。
她在宿舍门口停下来,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门里面传来赫敏翻书的声音。沙沙沙,翻一页,停几分钟,再翻一页。克鲁克山的呼嚕声在翻书声的间隙里传出来,像一台老旧的、不需要修理的发动机。
艾瑞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门里面是她想亲的人。她已经十六天没有亲她了。以前她没亲过——不,以前她亲过。在苹果园里,在她从后面抱著赫敏的时候,她的嘴唇离赫敏的脖子只有一毫米。不算亲,伊斯特说那叫“空气吻”。但艾瑞斯知道那算。她知道自己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张开了,知道自己的舌尖在那一瞬间探出了一点点——不是故意的,是一种本能的、像植物向著阳光生长的、无法控制的衝动。
如果那天赫敏没有转过身,如果那天赫敏没有用苹果推她的胸口——她可能真的会亲上去。不是亲脖子,是亲耳朵,因为赫敏的耳朵在她转头的那个瞬间离她的嘴唇最近。
但那片叶子在她的舌头上。
她不能亲。
因为她一亲,赫敏就会感觉到那片叶子。曼德拉草的叶子不是隱形的,它有厚度,有纹理,有味道。赫敏的嘴唇碰到那片叶子的时候,她会想:艾瑞斯的嘴里为什么有一片叶子?然后艾瑞斯要解释。
然后赫敏会问:“你含著叶子多久了?”然后艾瑞斯要回答:“十六天。”然后赫敏会问:“为什么?”然后艾瑞斯要回答:“因为我想学阿尼玛格斯。”然后赫敏会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然后艾瑞斯要怎么回答?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因为我嫉妒你七岁时想养的动物?因为我想让你多看我一会儿?
这些答案都在艾瑞斯的脑子里排著队,但没有一个能说出口。不是因为叶子堵住了她的嘴,是因为这些答案说出来之后,赫敏会用那种“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看著她。那个眼神会让艾瑞斯的心臟碎掉——不是碎成一片一片,是碎成粉末。比柠檬塔里的酸更让人无法承受的,是赫敏的“你怎么这么笨”。
所以她不能亲。
她只能站在宿舍门口,听著门里面的翻书声,让自己的心跳慢慢从“擂鼓”降回“正常”。这个过程用了大约两分钟。两分钟后,她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赫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克鲁克山从摇椅上跳下来,走到艾瑞斯脚边,用头蹭了蹭她的小腿。艾瑞斯蹲下来,摸了摸克鲁克山的头,然后站起来,走到自己的摇椅前,坐下。
“瓦尔德斯教授找你干什么?”赫敏问。她的眼睛还在书上,但她的右手已经离开了书页,伸过来,放在艾瑞斯的膝盖上。
“喝茶。”艾瑞斯说,“聊天。”
“聊什么?”
“天气。”
赫敏抬起头,看著艾瑞斯。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艾瑞斯读不懂的光——不是怀疑,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水底的暗流一样的东西。她看了艾瑞斯两秒钟,然后说:“你最近怎么老去找她?”
“她一个人无聊。”艾瑞斯说,“麦格教授最近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