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斯的表情管理,在正常情况下,是霍格沃茨范围內公认的顶级。她能面无表情地面对麦格教授的训斥、斯內普的讽刺、皮皮鬼的恶作剧、甚至弗立维教授在魔咒课上不小心把她的头髮变成了粉红色——那一次她只是看了自己的头髮三秒钟,然后说了句“还行”,把弗立维教授嚇得差点从书堆上摔下来。
但此刻,那张面瘫脸上出现了裂痕。
不是裂开的那种裂痕,是一种——怎么说呢——像冰面下面有一条鱼游过。冰面还是冰面,但你能看到下面有东西在动,而且速度很快。艾瑞斯的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动,但她整张脸的肌肉都在微微绷紧,像一张弓被慢慢拉开。她的瞳孔缩小了,鼻翼微微张开,下巴的线条从柔和变成了锋利。
她的眼睛盯著克鲁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但那没有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情绪。
杀意。
不是真的要杀人的那种杀意,是一种更微妙的、进化心理学层面的、雌性动物在面对竞爭者时本能的、刻在基因里的——你最好离远点。
克鲁姆看了她一眼,把目光移回赫敏身上。他皱了一下眉,不是被嚇到了,而是困惑。他不明白这个高个子女生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在他的世界观里,如果一个人不喜欢你,她会说出来。如果她不说出来,那就是没有不喜欢你。他不读空气,不读微表情,不读“嗯”字的十八种含义。他只读明確的、被说出来的、不需要翻译的东西。
赫敏看著艾瑞斯的眼睛,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结束这件事。
用一种艾瑞斯不能反驳、克鲁姆不能误解、全世界都能听懂的方式。
“克鲁姆先生——维克多。”赫敏站起来,她的手在桌面下轻轻地碰了碰艾瑞斯攥成拳头的手。那只拳头在一瞬间鬆开了,像一把被拧紧的锁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赫敏绕过长椅,走到艾瑞斯身边。
艾瑞斯抬起头看著她,那双眼睛里刚才还充满了杀意的光,在赫敏走近的时候像被浇了水一样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困惑。纯粹的、透明的、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的困惑。
赫敏低下头,看著艾瑞斯。
她弯下腰。
她的嘴唇贴上了艾瑞斯的右脸颊。
那个吻很短,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翅膀合拢又张开,不到两秒。嘴唇和皮肤接触的面积大概是一个硬幣的大小,位置刚好在颧骨最高处和嘴角之间的那片区域,不偏不倚,不轻不重。
大礼堂里响起了第一声抽气,是帕瓦蒂·佩蒂尔。她的抽气声很响,响到隔壁桌的赫奇帕奇都转过头来看。
赫敏直起身,转向克鲁姆。
“我已经有舞伴了。”赫敏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声的大礼堂里,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我会和我的女朋友一起参加。”
她说“我的女朋友”的时候,右手很自然地落在了艾瑞斯的肩膀上。手指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放在一个属於自己的东西上。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做出来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艾瑞斯的肩膀是属於她的?
但这不是现在要考虑的问题。
现在要考虑的问题是:艾瑞斯·埃文斯还活著吗?
因为赫敏低头看的时候,发现艾瑞斯的整张脸已经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顏色。
那不是脸红。
脸红的最高级是“红得像苹果”,但艾瑞斯的顏色已经超过了苹果的范畴,进入了某种赫敏只在化学课本上见过的、金属燃烧时的色系。她的脸从颧骨开始,红色像液体一样往下流,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流过脖子,一直流进毛衣的领口里。她的耳朵已经不是“红”了,是“紫”。那种深到几乎发紫的红色,像被人用力掐过之后留下的淤血。
但最惊人的不是顏色。
是她的眼睛。
艾瑞斯·埃文斯,情绪极度稳定,像卡皮巴拉一样的人,此刻的眼睛瞪得像两个铜铃。不是夸张,是真的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浅灰色的部分被挤成了一条细细的边。
她的眉毛高高扬起,额头上出现了三道深深的抬头纹——赫敏第一次看到她有抬头纹。她的嘴巴微微张著,像一条被捞出水面的鱼,嘴唇动了两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傻了。
彻底地、完全地、从里到外地——傻了。
克鲁姆看著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理解,从理解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不太好形容的东西。他的眉毛皱在一起,又鬆开,又皱在一起。他看著赫敏,又看了看艾瑞斯,又看了看赫敏放在艾瑞斯肩膀上的手。
“女朋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音比“赫梅恩”还要不標准,把“女”字说成了“努”。
“对。”赫敏说。她的手还放在艾瑞斯肩膀上,拇指不自觉地上下动了动,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
克鲁姆沉默了几秒钟。他的脸上没有受伤,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恍然大悟。像一道做了很久的算术题,终於算出了答案,然后发现答案从一开始就写在题目旁边,只是他一直没看。
“她。”克鲁姆指了指艾瑞斯,“你和她。”
“对。”
克鲁姆又看了艾瑞斯一眼。这一次他看的时间比之前长,他认真地、仔细地、像一个鑑赏家在评估一幅画一样看著艾瑞斯。他的目光从她通红的脸上扫过,从她瞪大的眼睛上扫过,从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扫过,然后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