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杰太太带著三个孩子出门的时候,伦敦的天是灰的。不是那种要下雨的灰,是那种夏天常见的、把阳光过滤掉之后剩下来的、不亮也不暗的灰。
她站在门口把包背好,检查了一下赫敏有没有带钥匙,又看了一眼艾瑞斯脚上那双运动鞋——系带了,没问题。她低头的时候莉拉从她手肘下面钻了过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著伦敦的天空。
“莉拉没来过伦敦,莉拉只去过亚利桑那和霍格沃茨。”她把那件亮橙色t恤换掉了,穿了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七分裤,脚上是那双棕色小皮鞋。
头上戴著一顶草帽,不是农场那顶,是一顶新的,帽檐比那顶小了一圈,前面別著一朵蓝色的小花。小花是莉拉自己缝上去的,花瓣有两片缝歪了,从正面看不出来,从侧面看能看出左边那片比右边那瓣低了一点。
格兰杰太太把门锁好,钥匙在口袋里。她看著莉拉帽子上的花伸手把左边那片花瓣往上扯了一下,没扯正,又扯了一下,歪得更厉害了。
“走吧,坐地铁。”格兰杰太太放弃了那朵花,转身朝街口走去。
赫敏和艾瑞斯並排走在后面。克鲁克山今天没跟出来,被留在了家里。格兰杰太太说“猫带去不方便”,赫敏把它放在客厅的沙发上,在它旁边放了一碗水和一碗猫粮,还有两条拆开的猫零食。
克鲁克山趴在沙发上看著她们出门的时候,眼神是一种“你们去吧我不想去”的安详。莉拉走在最后面,草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小花在她头上歪著。
地铁站里人不多,她们站在月台上等车的时候,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赫敏凑过去看,写的是“伦敦地铁,深度大概在-十几米到-几十米之间,没有霍格沃茨的密道深”。
“你写这个干什么。”赫敏看著她把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
“记下来,回去给我爸看,他说他想知道伦敦地铁的隧道和靶场的地下靶道哪个深。”
“哪个深。”
“不知道,回去算。”
地铁来了,车厢里人不多,格兰杰太太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赫敏坐在她旁边。艾瑞斯坐在对面,莉拉爬上了她旁边的座位,两条腿悬在坐垫边缘,够不到地面。小皮鞋在空中晃著,鞋带今天系得很紧,两边的蝴蝶结大小一样,是莉拉出门前系了三次才系好的。
第一站是科文特花园,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街头艺人正在拉大提琴,琴盒打开放在地上,里面躺著几枚硬幣。曲子不是赫敏听过的那些,拉得很慢,每一个音符之间都隔著一个呼吸的距离。
莉拉蹲在琴盒旁边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十便士的硬幣,放在琴盒里。硬幣落在琴盒底部的绒布上,没有声音。
“这是什么曲子。”莉拉站起来问那个拉琴的人。
“巴哈,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首。”那人没有看莉拉,琴弓在弦上继续拉著。
艾瑞斯在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盒shortbread(苏格兰黄油酥饼)。不是饼乾,是那种介於饼乾和蛋糕之间的、咬下去会掉渣的、甜得不太明显的东西。她把盒子打开递给赫敏,赫敏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掉了一身渣。她把嘴里的咽下去,拍了拍衣服上的渣,又拿了一块。
莉拉在市场里买了一个小的铜铃。不是那种掛在门上的大铃鐺,是那种可以系在手腕上的、声音很细的铃鐺。她把它系在鞋带上,走一步响一下,走一步响一下。市场里的人很多,铃鐺的声音被人声盖住了,但莉拉说她听得到,每一声都听得到。
格兰杰太太在卖奶酪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两块切达,一块红莱斯特,一块温斯利代尔。摊主是一个留著大鬍子的男人,围裙上沾著奶酪的碎屑,他用刀切奶酪的时候刀锋和奶酪之间发出的声音是一种很细的、像砂纸在木头上磨的声音。他用油纸把奶酪包好,用麻绳扎了一个结,递给格兰杰太太。
“这是给你爸的,上次他说想尝尝英国的奶酪。”格兰杰太太把油纸包放进手提袋里。
艾瑞斯站在旁边看著那个手提袋里鼓出来的油纸包的轮廓,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又写了一个字。赫敏没看到写的是什么,但看到她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第二站是波特贝罗路。格兰杰太太说这里的古董市场周末最热闹,但今天不是周末,人不多,摊位也只开了一半。卖银器的、卖旧书的、卖老照片的,还有一些卖赫敏叫不出名字的东西的。一个摊位上摆著几台旧相机,镜头上的玻璃有一道裂纹,快门按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咔嗒”一声,声音很大,但叶片没有动。
艾瑞斯在那堆旧相机前面站了很久。她拿起一台黑色的、金属外壳的、重量比她预想的沉了不少的相机,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的铭牌上写著“leica”,旁边刻著一串数字。她把相机放下,拿起旁边那台银色的、小了一圈的、镜头可以伸缩的相机,举到眼前对著摊位对面的墙看了一眼。
“这个多少钱。”艾瑞斯没有把相机从眼前拿开。
摊主是一个戴著贝雷帽的老头,脸上全是皱纹,但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
“那个是柯达雷丁纳,一九三几年的。还能用,八十磅。”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八十磅,把相机掛在脖子上。她转身的时候相机在她胸口晃了一下,金属的机身撞在她那件蓝色亚麻衬衫的扣子上,发出一声脆响。莉拉踮起脚尖看著那台相机,伸手摸了摸镜头边缘的金属环,金属环是凉的,她的手指在上面蹭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指纹。
“你买相机干什么。”赫敏跟在她旁边。
“拍照,拍你,拍猫,拍你爸妈的后院。”艾瑞斯举起来对著赫敏按了一下快门。快门的声音比那台旧相机小了很多,“咔嚓”一声,很轻。赫敏眨了眨眼睛,没来得及摆姿势。
“你拍了。”
“拍了。”
“我没准备好。”
“拍照不用准备。”艾瑞斯把相机从脸上拿下来,掛在胸前。
格兰杰太太在卖布的摊位前停下来,挑了几块印著小碎花的棉布。摊主是一个胖胖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双下巴会叠成好几层。她用尺子量了布的长度,用剪刀剪开,剪刀的刀刃在布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声音是一种很长的“呲”。她把布叠好放进一个纸袋里,递给格兰杰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