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瞄了两分钟了。”
“我第一次打,要多瞄一会儿。”
“瞄越久越打不准。”
赫敏转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的遮阳帽的绳子在下巴下面系成了一个很紧的结,帽檐把她的脸遮掉了一半,只露出鼻子、嘴巴和一小截下巴。她的嘴里正在嚼什么东西——大概是莉拉出门前塞给她的牛肉乾。
“你能不能不要一边看我一边吃东西。”
艾瑞斯把牛肉乾从嘴里拿出来,拿在手里,嚼完了嘴里的那口才开口。
“我没看,我在吃。”
赫敏深吸一口气,转回去,把枪举起来,对著靶子。靶子上的同心圆在她的视线里晃来晃去,不是因为风,是因为她的胳膊在抖,她扣下了扳机。枪响的声音不大,被耳罩隔掉了一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听起来像是有人在隔壁房间拍了一下手。
靶子上多了一个洞,不是靶心,是在靶子的左下角,第七环和第八环之间,靠近边缘的位置。赫敏把枪放下,摘下耳罩,看了看那个洞。洞的边缘是黑的,纸被火药烧焦了一小圈,隔著大概二十米也能看到。
“打中了。”艾瑞斯说。
“打在边上了。”
“靶上,不是靶外。”
赫敏把耳罩重新戴上,拿起枪,把弹匣里剩下的子弹都打了,九发。靶子上多了九个洞,分散在靶面的各个位置——右上角两个,正中间一个,左上角一个,还有四个集中在靶子的下半部分,有一个打在了最下面一环的边缘,差一点就出靶了。
她打完最后一下之后把枪放在桌上,摘下耳罩,头髮被耳罩压出了一个环形的凹槽,从头顶一直延伸到耳朵后面。
“莉拉呢?”赫敏转头找了一圈。莉拉不在她刚才站的位置——那个位置在赫敏的左手边,隔著两个射击位,放著莉拉的耳罩,耳罩是粉红色的,比赫敏的小了两圈,耳罩的外壳上贴著一张彩虹贴纸。
莉拉在更远的地方。
她站在靶场最右边的那个射击位前,脚踩著一个翻过来的塑料收纳箱。箱子是蓝色的,莉拉站在上面。桌上放著一把比她的上半身还大的枪,枪身是黑色的,两脚架撑在桌面上,把枪的前半部分顶了起来。
她的双手握著枪的握把,手指够不到扳机——不是够不到,是刚好能搭上扳机的边缘。她的右手的食指卡在扳机护圈里,指尖抵著扳机的侧面,还没扣下去。她的身体微微向后仰,用身体的重量平衡枪的重量。
赫敏看著那个画面,嘴巴张开了。那挺枪的弹链从枪身左侧垂下来,堆在桌上,黄铜色的子弹一颗一颗地连在一起,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弹链从桌上垂到地上,在地上盘了两圈,还剩一截拖在碎石子地上。
莉拉的迷彩帽帽檐朝上翻著,不是她故意翻的,是帽子太大,枪的后坐力把帽檐震起来了。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嘴唇抿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她扣了一下扳机。
枪口喷出了一道很短的火光,声音比赫敏那把。22大了十倍不止,不是“隔壁房间拍手”,是“有人在你耳边撕一块很厚的布”。弹壳从枪身右侧跳出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落在地上,在碎石子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桌子腿旁边。弹链动了一下,下一发子弹自动上了膛。
莉拉又扣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她打了一长串。弹壳从枪身右侧像下雨一样往外跳,落在地上,像有人把一袋硬幣倒在了铁皮屋顶上。
莉拉的身体被枪的后坐力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但她脚下的塑料收纳箱没有晃,她的身体在仰了一下之后又弹了回来,保持著那个微微后仰的、用体重压住枪的姿势。
她打完了那条弹链,枪声停了,靶场安静得能听到弹壳在地上滚动的最后几圈。莉拉鬆开握把,从塑料收纳箱上跳下来,帽檐从朝上翻回了朝下。她蹲在地上,用两只手把地上的弹壳拢到一起,数了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把弹壳装进去,扎好袋口。
她转过身,看到赫敏正在看她。莉拉把塑胶袋塞进口袋,把迷彩帽的帽檐往上一推,露出两只大耳朵和一双太妃糖色的、笑得眯成了一条线的眼睛。
“莉拉是最全能的小精灵!”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上空迴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带走了。
赫敏转过头看著艾瑞斯。艾瑞斯站在她旁边,牛肉乾已经吃完了,手里拿著那根竹籤。竹籤是莉拉出门前给她削好的,把牛肉乾串在上面,这样她的手就不会沾到油。艾瑞斯把竹籤咬在嘴里,像叼著一根牙籤。
“她打了多少发?”赫敏问。
“那条弹链是两百五十发。”艾瑞斯把竹籤从嘴里拿下来。“她上次打了三百,这次少了五十。”
“你教她的?”
“我爸,她来农场的第二天就上桌了。我爸说『这个小东西比你还稳』。”
赫敏转头去看莉拉,莉拉已经站在了另一个射击位前,手里端著一把比刚才那挺机枪小了很多的步枪,枪托抵在肩膀上,身体站得笔直。她开了三枪,每枪之间间隔大概两秒钟。靶子上多了三个洞,都集中在八环和九环之间的位置,挨得很近。
莉拉把枪放下来,转头看到赫敏还在看她,把迷彩帽摘下来朝赫敏挥了一下,又戴回去了。
“那你呢,打了多久了?”赫敏问。
“四岁开始,我爸抱著我打的,那时候用的也是。22。我坐在他腿上,我爸帮我扶著。”艾瑞斯把竹籤折成两段,塞进口袋里,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新的牛肉乾,没串在竹籤上,直接咬了一口。
赫敏看著莉拉在靶场里走来走去,换靶纸,捡弹壳,调整耳罩的位置,在弹匣里压子弹。她的动作不是“熟练”两个字能概括的,是一种做过太多次之后身体自动记住的、不需要大脑参与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节奏。
她压子弹的时候左手抓著弹匣,右手把子弹一颗一颗按进去,每按一颗,弹匣的弹簧就往下缩一点。她的手指没有犹豫过,没有哪一颗子弹需要按两次。
“你要不要再打一轮?”艾瑞斯把牛肉乾咽下去,从桌上拿起那把小一点的枪,卸下弹匣,检查了枪膛,然后插回弹匣,放在赫敏面前。
“打。”赫敏把耳罩重新戴上,拿起枪,对著靶子。她的胳膊还是有一点抖,但比第一轮好了不少。
这一次她没有瞄太久,举起来,瞄了两秒钟,扣了。枪声在耳罩里被压缩成一个很闷的“砰”,靶子上多了一个洞。在第五环和第六环之间,比上次那个接近靶心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