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接过韁绳,站在马旁边,马的肚子的高度大概到她胸口。艾瑞斯从马厩的墙上拿下一个头盔,递给赫敏。头盔是黑色的,前面有一个帽檐,两侧有通风口。
艾瑞斯指了指马鐙。
“左脚踩这个,手抓鞍子,翻上去。”
赫敏把左脚伸进马鐙,手抓住鞍子前的把手,往上蹬了一下。她的右腿没有甩到马背上,而是磕在了马屁股上。马往前走了一步,赫敏掛在马的身体侧面,一只脚在马鐙里,一只脚在地上,整个人像一面被风吹歪的旗。
“你帮我一下。”赫敏说。
艾瑞斯走过来,一只手托住赫敏的腰,往上推了一下。赫敏的右脚终於过了马背,整个人坐在了马鞍上。她的两条腿夹著马的肚子,两只手抓著韁绳,手指的关节是白的。
“韁绳不要太紧。”艾瑞斯把赫敏的手指从韁绳上掰开,重新放好。“手心朝下,虎口朝上,你对它说话,不要说驾,要说walk。”
艾瑞斯从地上捡起莉拉掉的那顶牛仔帽,拍了拍灰,扣在莉拉头上。莉拉已经骑上了那匹灰白色的小马驹,脚够不到马鐙,两条腿在马的身体两侧晃来晃去,但她坐得很稳,身体隨著小马驹的呼吸一上一下地晃。
“莉拉准备好了。”莉拉把帽檐往上推了推。
艾瑞斯走到场地边上,拿起一根掛在柵栏上的长绳,把绳子的另一头扣在莉拉的马驹的笼头上,然后把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她站在场地中央,耳机还戴在头上,嘴里哼著什么。赫敏听不到声音,但看到艾瑞斯的嘴唇在动。
赫敏的马拉了一下韁绳,蹄子在沙土地上刨了一下。赫敏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又往前趴了一下。
“walk。”赫敏说,马没动。
“walk。”赫敏又说了一遍,比第一声大了一倍,马往前走了一步,赫敏的身体往后一倒又弹回来。
“很好。”艾瑞斯说,她没有看赫敏,她在看莉拉的小马驹有没有踩到绳子的尾端。
赫敏的马又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开始加速。不是跑,是一种比走快、比跑慢的、介於两者之间的、每一下都比前一下多往前挪几十厘米的节奏。赫敏的身体在马背上顛著,每次顛簸的间隙她的屁股会离开马鞍大概两厘米。
“walk。”赫敏又说了一次,这次的声音不太稳。“walk,walk,walk——你倒是慢点啊。”
(伊斯特:wer-wer-wer-wer-wer)
马从那种中间的节奏变成了小跑,赫敏的手从韁绳上滑了一下,抓住马鬃,马鬃比韁绳粗,硬,像一把被打了结的刷子。
“艾瑞斯——”
艾瑞斯站在场地中央,侧对著赫敏,耳机还戴在头上。她看到赫敏在马背上顛簸,抬起手,朝赫敏挥了挥。那是一个“你好”或者“玩得开心”的手势。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嘴角比平时翘了两毫米。
“不是——我不是在跟你打招呼——你倒是管管我啊!”
马的四个蹄子都在离地,风从赫敏的脸旁边吹过去,把她的头髮从后面吹到了前面,糊住了她整张脸。她用一只手把头髮拨开,另一只手还抓著马鬃。马鬃从她手指缝里滑出来,她又抓住了鞍子,鞍子比她想像的硬,皮革的边缘硌著她的手心。
“救命——!停不下来了——!”
莉拉从小马驹上探出半个身子,朝赫敏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到赫敏的帽子已经歪了,头盔的带子从下巴滑到了耳朵的位置,半个头盔歪到了眼睛上面。那匹马正在沿著场地的边缘跑,蹄子踢起来的沙土在它身后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土黄色的烟。
莉拉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不是停下来再跳的,是她的马驹还在走,她就从马驹的身体侧面滑了下去,鞋子在地面上蹭了两下才站稳。她的小马驹停下来,低头开始吃地上一小堆不知道是谁掉的乾草。
莉拉朝赫敏的方向跑过去。她的腿短,跑起来比平时走路快不了多少,但她跑得很认真,两只小皮鞋在地上踩出一串“嗒嗒嗒”的声音。她在赫敏的马第三次经过场地中央的时候,伸手抓住了韁绳的末端。
马的韁绳是从笼头的两侧垂下来的两根皮带,莉拉抓住的是右边那根的尾端,那根皮带在马的奔跑中绷得很紧,莉拉整个人被带起来在地上拖了大概一米,鞋子在地上犁了两道浅浅的沟。
然后马的脚步慢下来了。不是莉拉拉停的,是马看到前面有一块地上的草比別的地方绿,它想去吃一口。莉拉趁马的脑袋低下去的那一瞬间,把韁绳在柵栏的柱子上绕了一圈。马的头被拉住了,前蹄在地上踩了两下,停下来了。
赫敏从马背上滑下来。她的两条腿在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一下才撑住身体。她把歪到眼睛上的头盔扶正,把下巴的带子重新扣好,深呼吸了三次。
她走到艾瑞斯面前,艾瑞斯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隨身听的播放键还在往下按著,从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是那种很轻的、鼓点和吉他混在一起的、赫敏叫不出名字的歌。
赫敏伸手,把艾瑞斯腰带上夹著的隨身听拿了下来。她按了一下停止键,把耳机的插头从隨身听上拔下来,把耳机从艾瑞斯的头上取下来,把耳机线绕在隨身听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是不是在听歌。”赫敏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不是低,是气不够用。
“听了一点。”艾瑞斯说。
“你看到我在马上,手在挥。”
“看到了。”
“你以为我在跟你打招呼。”
“你没在跟我打招呼吗?”
“我在求救。”
艾瑞斯看著她,眨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