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敏把袜子从塑胶袋里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袜子是白色的,她把袜子叠好,夹在t恤和家居裤之间,抱在怀里,走进了盥洗室。
艾瑞斯站在衣柜前,把叠好的t恤和家居裤重新排了排位置,把空出来的地方用从衣柜顶上拿下来的一条旧床单捲成的卷填上了。
赫敏从盥洗室出来的时候穿著那件深蓝色t恤和灰色家居裤。
“袜子正好。”赫敏说。
“尺寸是他猜的。”艾瑞斯坐在左边的摇椅上,膝盖上放著那台gamegear,屏幕亮著,sonic站在绿色的草地上,背景音乐是一段听起来很欢快的、只有几个音符的旋律。她没有在玩,只是开著机。
“你爸连我的尺寸都猜了?”
“他问『你那个朋友大概多高』。我说大概比我矮一点点,他说『那袜子买中號的』。”
赫敏在右边的摇椅上坐下来,把脚抬起来搁在前沿上。今天的袜子是新的,脚底的那层绒还没有被踩扁,踩在摇椅的帆布面上有一点滑。
“你爸怎么知道我会穿他寄来的的袜子?”
艾瑞斯看著gamegear的屏幕,拇指在十字键上按了一下,sonic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了。
“他说『多寄几双,你朋友也能穿』。没说你会穿,说『也能穿』。”
赫敏靠在摇椅里,把毯子从左边摇椅上拿过来盖在腿上,毯子是艾瑞斯平时用的那条。
毯子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洗衣剂,不是蜂蜜皂,是艾瑞斯自己身上的味道——不是香味,是一种乾净的、棉质的、带著一点点体温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你爸爸是一个很好的人。”赫敏说。
“嗯。”
“你妈妈也是。”
“嗯。”
“你不会接话。”赫敏看著艾瑞斯。
“你说了两句话。一句『你爸爸是好人』,一句『你妈妈也是』。我回了两个『嗯』,这是接话。”
“这是接话的最低標准。”
“標准够用就行。”
gamegear的屏幕闪了一下,艾瑞斯等了两秒钟,闪烁停了,画面恢復正常,她把机器关掉,放在桌上。
六月初。
赫敏从城堡侧门出来的时候,风正从禁林的方向灌过来,把她的斗篷下摆吹得翻飞,像一面没掛稳的旗。她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抬手压住斗篷。
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东西——不是思考的那种“塞满”,是那种你刚从一个很黑很冷的洞里爬出来、整个人还没从“刚才发生的事”里抽出来的那种塞满。
她走过了海格的小屋。烟囱没冒烟,门关著,门缝里塞著半张《预言家日报》,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地拍门板。她走过了黑湖边的那块大石头,去年十二月她曾经站在这里用手电筒闪一只狗,狗在二十米外蹲下来,闭著眼睛,左后腿不敢著地。那只狗后来不来了。
她走过了打人柳,柳条在风里甩来甩去,每一根都带著要把人脑袋砸扁的决心。她没有看它。
她的头髮被风吹得打结,校袍的左肩有一道从某个很窄的通道里蹭出来的灰印。右手的指关节上有几个很小很小的擦伤,不是摔的,是什么东西的皮毛在她手背上颳了一下。她的嘴唇是乾的,因为没有喝水,因为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她的喉咙就一直是紧的,水咽不下去。
城堡的侧门出现在视野里,石头门框,橡木门板,门上的铁环被风吹得轻轻撞著门板,发出一声一声的、不规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的声音。
赫敏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到了,是因为她看到了一个人。
艾瑞斯靠在侧门旁边的墙上,背抵著石头,双腿伸直,脚踝交叠。克鲁克山趴在她的大腿上,身体缩成一个薑黄色的、毛茸茸的圆,尾巴从艾瑞斯的膝盖上垂下来,尾巴尖捲成一个很鬆的圈。
艾瑞斯的手放在克鲁克山的背上,手指埋在毛里,一动不动。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髮散著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飘。脚边放著一个帆布包,包的拉链开著,露出一截深蓝色的布料——大概是莉拉的围裙或者哪条被遗忘的毯子。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赫敏停在离她大概五步远的地方。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把艾瑞斯头髮吹到脸上,她没有抬手拨。
赫敏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来的,没有问她怎么知道她这个时候会从这里进来,没有问她等了多久。那些问题在喉咙里卡了一下,然后被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