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斯抬起头看著她。
“你有什么建议?”
这个问题把赫敏问住了。她有一个手电筒。她一直在用这个手电筒。但手电筒只能闪一下,只能让那只狗暂时看不见,不能让它离开。它以退了二十米,然后又回来了,昨天的观察结果是在温室后面,比木柴堆离城堡更近了五米。
它没有被嚇走,它只是在被闪光之后重新评估了距离,然后选择了一个更远的、更隱蔽的、但仍然在观察范围內的位置。
艾瑞斯正在纸上画狗。
不是素描,不是速写,是那种用圆规和尺子画出来的、带著精確比例標註的——工程图。狗的侧面轮廓,四条腿的角度,头部的朝向,甚至每一块骨骼的大致位置都用虚线標了出来。左后腿的关节处画了一个红色的圈,旁边写著:“跗关节偏转约15度,承重不均。”
赫敏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在画什么?”
“狗的骨骼结构图。”艾瑞斯把羽毛笔换了个角度,在狗的脊柱上加了一排数字,“它的左后腿有问题。我在想如果它追我,它的最高速度会是多少。”
赫敏盯著那张图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把图抽走了。
“你用画图的时间来思考『如何防止被狗追』,而不是思考『狗为什么要追你』。”
“不衝突。”艾瑞斯从笔筒里又抽出一根羽毛笔,“两个问题可以同时想。”
赫敏把那张工程图折了两折,塞进了自己的书包——和那本邮购手册放在了一起。她已经不记得这是今天没收的第几样东西了。艾瑞斯的书桌就像一个不断刷新违禁品的副本入口,她每清空一次,就会有新的东西冒出来。
“你到底在想什么?”赫敏在艾瑞斯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在桌上,用一种上审判庭的姿態看著她。
艾瑞斯想了想。
“我在想,如果有一样东西,能在狗离我还有三十米的时候就让狗不想靠近,又不会真的伤到它。”
“比如?”
“比如一个比手电筒更有效的东西。”艾瑞斯的目光落在赫敏的口袋上,那个银色手电筒的掛绳从口袋里露出来一小截,“你那个能闪瞎人几秒钟。我想要一个能闪瞎人——不,闪瞎狗——更久的东西。或者一个能让它自己主动离开的东西,不用我闪它。”
赫敏把手电筒掛绳塞回口袋里。
“你打算带著一个能闪瞎狗的超级手电筒去上学。”
“是遛猫,”艾瑞斯纠正道,“而且我不是要闪瞎它,我是要在它靠近之前让它知道『靠近这个地方会有不舒服的后果』。这不是攻击,这是建立边界。”
“你用『建立边界』这个词来形容用强光闪狗。”
“狗能理解边界,狗是靠边界活著的动物。”艾瑞斯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它不知道厨房在哪里,不知道温室在哪里,不知道城堡侧门在哪里。但它知道,如果它在某个地方被闪了一下,那个地方就不要再去了。”
赫敏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是巴甫洛夫式的条件反射训练”,但她忍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在同意艾瑞斯的话——不是同意“闪狗”这个行为,而是同意“让狗自己学会远离”这个逻辑。
“你不能用手电筒训练一只流浪狗。”赫敏说,“你又不打算养它。”
“我没打算养它。”艾瑞斯说,“我只是想让它別靠近克鲁克山。”
趴在窗台上的克鲁克山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转了转,但没有睁开眼睛。绿色围脖在它的脖子上鬆鬆地绕了一圈半,深绿色和薑黄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了一种温暖的、像秋天森林一样的配色。
“那你要怎么做到?”赫敏问。
艾瑞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走到衣架旁边,把那件深蓝色的棉服从掛鉤上取下来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子立起来包住了下巴。她蹲下来,从桌上拿起克鲁克山的牵引背带。
“去找瓦尔德斯教授。”艾瑞斯说。
赫敏看著她把背带套在克鲁克山的身上。猫配合地抬起左前腿、右前腿、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整个流程行云流水。
“为什么是瓦尔德斯教授?”
“她能改手电筒,她也能改別的。”艾瑞斯把绿色围脖调整了一下,確保它没有压在背带下面,“她不守规矩,想法比较多。”
赫敏想说“我们不能因为教授不守规矩就去找她拿不守规矩的解决方案”,但她想到了伊斯特送她的那个手电筒,想到了伊斯特在教她守护神咒的时候说“麦格教授骂我一辈子我也认了”,想到了伊斯特办公室里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被拆开的、半组装的、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走。”赫敏说。
两人一猫从地窖上了楼。克鲁克山走在前面,绿色围脖隨著它步伐的节奏轻轻晃动。艾瑞斯跟在后面,手里握著牵引绳,绳子鬆鬆地垂在地上。
赫敏走在最后面,步频是平时的“噠噠噠噠”,但比平时更响——因为她在生气。她不太確定自己在生谁的气。可能是艾瑞斯的邮购手册,可能是那只狗,可能是伊斯特还没有出现但已经开始让她觉得头疼的存在。
北塔,伊斯特套房的门开著一条缝。
赫敏敲了敲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