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官在今时今日的大明只是个偽命题,朱家王朝积重难返,犹如耄耋老人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真正的好官应该是救万民於水火,从根本上改变朝廷的风气,刮骨疗毒,护华夏文明不被蛮夷染指。
很可惜,从这一点来看,没有一个可以办到,包括於忠。他更像在权力游戏里挣扎的老父亲,为给自己那些兵卒谋取生计,不让人心散掉,仅仅为了活著,已经拼尽全力了。
下面人的贪,兵卒的懒,时局之危难都在於忠心里装著。只要不是太过,他都不会多说什么。
但甲字营全军覆没的事就太过了,他装不下。
“总兵大人,我很怕死的。”张閒嘆息回答道。
“笑话,谁不怕死?”於忠不以为然。
“因为太怕死,从知道要来肃州左卫当边军开始,我就在疯狂锻炼了,而夜香队里的老鬼更是我的老师,他是正儿八经的戚家军遗老,懂得多,身手好,教了我很多,所以勉强能被总兵大人夸上两句吧。”张閒信口雌黄,但也算说得过去。
“身手放下不谈,姜森怎么死的?”於忠单刀直入。
“匪帮埋伏,调虎离山劫掠了后面的輜重车,拿到了火药和虎蹲炮,杀了很多人。”这一段,张閒连说梦话都会是这个版本。
“姜森確实贪生怕死,到三千户所来一直跟在马千户的屁股后面混饭吃,但他手上的兵不孬,甲字营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不可能败成这般田地。”於忠不相信。
“於大人,当年土木堡一役,咱们50万对5万,不也该稳操胜券吗?战场上的事情,我一介小吏看不懂,只知道,轻敌必败之。”张閒解释时,於忠一口老酒喷了出来,被呛到面红耳赤。
“你小子胆真够肥,在外面要是让监军公公听到你如此言论,下场定是被拖去京师当反贼砍了。”於忠也是肝颤,不过同样认可张閒的“道理”。
“总兵大人教训的是,怪卑职口无遮拦。”张閒象徵性地打了打自己的嘴。
“贾政说,姜森冒死保你性命逃出去报信的?”於忠不信。
“不是,其实是我丟下他们跑了,他也想跑来著,只是没跑脱。”张閒不好意思抓著后脑勺。
“这才合理……”於忠其实心里的画面大概也是如此,姜森如此惜命之人,绝不会为了一个小吏牺牲自己的性命,怎不是一句没跑脱更贴切。
“总兵大人不会追究我的逃兵之责吧?”张閒汗顏道。
“敌人已被全歼,追究你责任,不是追究我的指挥失当?”於忠一脑瓜崩敲在了张閒脑门上。
“听好了,功劳我已跟兵部去请了,以后不管谁来问你,都是祁连山匪帮伙同塞外林丹汗残部,对我夜不收发动的伏击,总兵力800余人。
幸得贾公子,呸,贾千户觉察有诈,率领千余边军將士前去围剿。全歼敌军,自我损失百余,守护了我肃北边塞之安全。”
於忠说完,张閒哭笑不得。本来他觉得自己已经很会吹牛逼了,但跟眼前的总兵大人比起来,简直就是云泥之別。这不过百余的匪帮,硬是被他说成了蛮夷入侵,兵力还翻了8倍。
这敢情不是让他去打起义军,不然一群泥腿子估计也要被他描述成百万叛党多如牛毛。
妙就妙在,他不是给自己请功,而是为贾政请功,哪怕朝廷觉得假,也不会有人敢出面较真,他爹在京师,估计都能为此开席宴请八方了,那肃北下个季度的餉银,怎么著也要比其他边塞拨得多吧?
“总兵大人,委屈你了。”张閒感嘆为官之难。
“你也不错,还算诚实,也足够聪明,当掏粪的委屈你了,贾政很欣赏你,想你跟他干。”於忠这是要给张閒调岗了。
“总兵大人,卑职不干。”张閒都不等命下来,先抗再说。
“呃?你有没有搞清楚,贾政是我肃北边塞不遗余力都要托举起来的翘楚,在他麾下,不说平步青云,至少也是高人一等,你还不乐意了?”於忠都想直接骂娘了。
“贾千户自然是好將领,跟著他也不会亏待卑职。不过他註定是要上战场的將军,而卑职贪生怕死,这一次已经快要了小命,以后只想安安心心当个拖粪郎。
况且,我这出身,真跟在贾千户身边,到时候贾千户的父辈问起总兵大人,为何给他安排个拖粪的手下,总兵大人又该如何作答?”张閒苦笑道。
“你踏马怎么这么多道理?拖个粪还给你拖出了八百个心眼子。说,你到底干了什么事得罪了蔡旭,让他居然派你去出外勤?”
在於忠看来,让夜香队出户所执行作战任务就很诡异,除了蔡旭有意为之,根本说不通。
思前想后,张閒上前,紧紧贴到了於忠的耳边,小声嘀咕道,“蔡大人有龙阳之好,上次卑职清理茅厕时,偶遇他和一位小卒正在那个啥……”
“真是荒唐!”於忠听得寒毛都立起来,虽说京师里一些达官显贵都有这种特殊癖好,但在自己军营里,还是茅坑中媾和,真他娘的噁心。
不过也正因如此,蔡旭想借姜森的手除掉张閒也算合情合理。毕竟如果是自己如此被张閒撞见,不当场掐死他也算沉得住气了。
“卑职已经跟蔡大人发过毒誓,绝不会说出去,他也保证以后不会弄卑职了,总兵大人可千万要替我保密。”张閒双手合十,拜託拜託。
“放心,我不会坑你的,既然如此,你就继续当你的拖粪郎吧。不过听好了,如果贾千户要调你的人马外出执行差使,你绝不能推諉,否则军法无情。”於忠丑话说在了前头。
“那是自然,自然。”张閒心中长嘆一口气,算是被自己矇混过去了。
可怜兵备总官蔡旭,在总兵大人的眼中,这已经成为了永远不可能再一起上茅坑的同僚了。甚至连勾肩搭背,都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