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把脸埋进水里。
水下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蓝。
不是海面上那种开阔的蓝,是更深的、更沉的,带着一点绿的蓝。
阳光从水面渗下来,被波纹切成无数条光柱,斜斜地插在珊瑚之间,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珊瑚就长在她眼前。
有的像鹿角,有的像张开的扇子,颜色从赭红到粉白到青紫,一丛叠着一丛。
几条蓝色的小鱼从珊瑚缝隙里钻出来,在她面镜前停了一秒,又倏地散开了。
她往前踢了一下。脚蹼带起的水流惊动了一片沙,细沙缓缓升起来,在光柱里变成无数颗悬浮的金粉。
鱼群从珊瑚深处涌出来,银色的,密密麻麻,像有人在水底撒了一把碎银。
它们在她眼前合拢又散开,散开又合拢,整个队伍随着水流缓慢地转身,像一朵会呼吸的花。
她吸了一口气,又反应过来她用的不是鼻子。
她笑了一下,脸还在水里,一串气泡从呼吸管里冒出来,摇摇晃晃地往上升,穿过鱼群,穿过光柱,最后融进水面。
德米特里的手一直没松开她的腰。
过了一会他游到她正前方,伸手把她整个抱过来。
安娜没防备,海水把他们两个人一起托着,她几乎是撞进他怀里的。
她本能地伸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就这样抱着她,在水里悬着。周围很安静,只有水流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和彼此呼吸管里气泡浮上来的响动。
阳光透过水面落下来,一层一层叠在他肩膀上,波光在皮肤上游走。她抬起头看他。水把一切都变得柔软了,连他的轮廓都模糊了一点。
德米特里也在看她。
她没有把他推开。
他也没有松手。
远处妮娜在玻璃底船上拍舷窗,保姆在挥手。安娜看到了,但没动。
她只是把脸埋进了德米特里的颈窝。
肩膀在水底下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哭。是太久没有被谁这样抱着了。
德米特里的手从她的腰移到后脑,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心很暖,隔着水流也能感觉到。
然后他松开她,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回游。
回去的路很长,海水从浅蓝变成深绿,再变成一片透明。安娜看着他游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片水下可以有尽头,也可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