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辆改装过的橘色搜救队越野吉普车,车身溅满了厚厚的黄泥,车顶的大功率天线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车门打开,陈志远迈着有些瘸拐却依旧稳健的步伐跳了下来。
他的战术背心上满是磨损的痕迹,脸上的短胡渣更密了,眼窝深陷,但整个人身上那股行伍出身的刚毅之气却丝毫未减。
在他身后,两名搜救队员押着一个戴着手铐、垂头丧气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那是林建豪。
短短几天没见,这位曾经在社区管委会里呼风唤雨、满脸油光的中年男子已经彻底垮了下去。
他的羽绒背心被扯得破烂,头发蓬乱如杂草,圆脸惨白无光,眼神空洞而畏缩,再也没有了半点煽动群众时的嚣张气焰。
中庭里的住户们看见林建豪,纷纷露出了厌恶与唾弃的神情,甚至有几个脾气火爆的住户忍不住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林建豪勾结外围掠夺暴徒、意图破坏避难据点安全,区公所临时法庭已经完成简易审判,正式剥夺其所有物资配给权与公权力,即刻移送后方工兵营进行强制劳役。】陈志远的声音洪亮威严,透过大厅的空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挥了挥手,两名队员立刻将瘫软如泥的林建豪拖上了后方的押解卡车,干脆俐落地关上了铁门。
处理完这一切,陈志远转身走向大厅中央。
他的手里拿着一个用厚厚防水布包裹着的长方形公文袋,目光在大厅里逡巡了一圈,最后停在了秦婉卿的身上。
整个大厅渐渐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陈志远带来的可能意味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而悲悯的气氛。
苏芷涵这时也穿着那件洗得干净的护理白袍从临时医疗站走了出来,默默站到了秦婉卿的身侧,伸手轻轻扶住了秦婉卿微颤的手臂。
陈志远走到秦婉卿面前,脱下了头上的制式勤务帽,向着这位在末日风暴中苦苦支撑了整栋大楼的坚韧女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秦主委。】陈志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沉重,【我去了第一线搜救指挥部的最后确认点。在淡水河上游崩塌区的土石流残骸下……我们找到了第三搜救小队的车辆与残骸。】
秦婉卿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如纸一般苍白。
许晏在这个时候大步走上前来,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伸出厚实温暖的大掌,从后方稳稳地扶住了她的后腰,给予了她最坚实的支撑。
感觉到背后传来的滚烫体温与熟悉的气息,秦婉卿原本快要崩溃的呼吸才勉强平复下来。
她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眶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立刻掉下来,只是低声道:【陈队长,你说吧。我撑得住。】
陈志远看了一眼许晏扶在她腰间的手,眼神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理解与释怀。他没有点破,只是慎重地解开防水布,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搜救队银色徽章、一只指针早已停止走动的黑色潜水腕表,以及一份盖着台北市灾害应变中心红色印章的官方殉职证明书。
秦婉卿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些冰冷的物件。
金属的手表与徽章在晨光下泛着微光,那上面残留的只有岁月的冰凉,再也没有了那个曾经名为丈夫的男人的丝毫温度。
她低头看着那些遗物,眼泪终于如断线的珍珠般一颗颗砸落在那张发黄的证明书上。
但这一次,她的哭泣不再是前几夜在黑暗中那种窒息般的绝望与无助,而是一种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重担终于落地的释放。
这场名存实亡、早已在冷漠与责任中消磨殆尽的婚姻,伴随着这份殉职证明,终于划上了真正的句点。
那道一直将她死死捆绑在【失联家属】道德枷锁上的无形锁链,在这一刻彻底崩解断裂。
她为那个男人的离去感到悲伤与敬重,但她同时也清楚地知道,属于秦婉卿自己的人生,从今天起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谢谢你,志远哥。】秦婉卿将遗物紧紧抱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气息的空气,抬起泪痕斑驳却依旧美丽的脸庞,【他尽了自己的责任,我也……尽力了。】
【你做得比任何人都好。】陈志远由衷地说道,随后他的目光转向许晏,神色变得格外严肃与敬佩,【许晏,外面的道路预计还要两到三周才能初步打通。官方的空投物资有限,云顶水岸这三百多条人命能活到今天,全靠你。仓库的事……】
【陈队长,苏护理师,】许晏打断了陈志远的话,他的语调平稳有力,握着秦婉卿腰侧的大掌没有松开分毫,【我们换个地方谈吧。】
四个人穿过中庭,回到了管理员室。
推开那扇通往储藏间的暗门,淡蓝色的空间光幕在空气中静静流转。
当许晏当着陈志远与苏芷涵的面,亲手将那扇看似普通的铁门推开时,门后那个整洁、恒温、明亮且整齐码放着成箱饮用水、压缩干粮、真空包装米以及成套医疗箱的独立空间,彻底展现在了两人眼前。